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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般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华丽的大床上。
她的血衣已经被换下,一袭白纱正是她从前最喜欢的款式。华而不实,却艳丽逼人。
她的身下铺满深海的鲛绡,身上盖着洁白的流云,四周的纱帐取自银河的星光,床头的宫灯里装着萤火的光芒。熠熠生辉,又不觉得刺眼。
床脚的香几上,摆放着一朵常开不败的雪莲。雪莲晶莹剔透,散发着幽香,满室回甘。
举目望去,房间里,琴桌、文椅、绣墩,女子闺房该有的一应俱全。且都不是俗物。
琴桌通体莹白,是深海中的千年浮冰雕刻而成;文椅藤蔓纠缠而上,每一株都是活着的,可根据坐的人身型姿势而变换;绣墩上雕刻的海棠栩栩如生,就像从沉香底座上长出来的一般。
安静的房间内,一个小童背对着般若,站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般若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眼熟,却本着谨慎的心情,不敢轻易出声。
般若轻手轻脚的下地,向他走去的同时,右手拈来一把匕首,无声地靠近。
“你是谁?”
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般若语气森然。
在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的同时,脖子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鸠毣低头,便见一把冒着寒气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颈间。
鬼族之人倒不会被普通兵刃所伤,他不怕匕首,却被匕首里反射出的般若鬼气森森的狠绝面容吓了一跳。
“啪”地一声,鸠毣手里的东西应声落地。
那是一枚海贝。
乳白的贝壳里装满了血红的胭脂。红海藻制成的细粉散落一地,如鲜血般刺痛了般若的眼睛。
她在血狱生活了三百年,看到红色就会下意识反胃。
腹中传来剧痛,般若疼得冷汗淋漓,一手勉强支撑着梳妆台,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而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匕首,一刻不敢放松。
“姑姑,是我!”鸠毣注意到般若的脸色不对劲,连忙表明身份。
“我没有任何恶意,我是帝君请来照顾你的!”
“鸠……毣?”
般若忍着痛苦,在脑海中回忆。
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出两个头的大男孩与记忆中那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小童子全然不同,但二人的眼神确实如三百年前一样清澈。
般若不确定地问:“你是……毣毣?”
“是我!”鸠毣挺了挺胸,像是要表明身份般,用婆罗门的作揖方式向般若敬礼。
“我在这里等了您三百年,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鸠毣毫不掩饰对般若的忠心,面对他的关切,般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丢失第一狱、第二狱,她比谁都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自己的名声在鬼族里绝不会好。
她早已是罪人,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更不会期待被旁人原谅。
鸠毣这般热情,更让她难受。
般若腹中剧痛更甚,丢下匕首,跌坐在了梳妆台前的矮凳上。
太霄吩咐过鸠毣,知道般若见不得红色的东西,刚刚也是正准备将胭脂拿出去换成橘色,岂料般若突然出现,反而打碎了一地。
鸠毣连忙将地上的胭脂清扫干净,般若这才好受了些许。
鸠毣:“姑姑,您……”
般若趴在梳妆台前,蔫蔫地抬头,默不作声地看着鸠毣,等着他的下文。
鸠毣很想问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见她这般难受,又立即止住了话语,转而打开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木盒子。
“姑姑,您看。”
顺着他打开盒子的手看去,菱花镜纱落下帷幕,华美的镜台层层叠叠地展开。
梳篦、黛粉、胭脂、口纸、首饰一应俱全。而当中的镜子里,照见的不是般若美好的容颜,而是一张枯骨嶙峋眼若荒井的面容。在层层叠叠的华美首饰对照下,更显得苍白和无力。
美丽、端庄的容貌不再,华发灰白,戾气爬上她的鬓角眉梢,眼睛里写的满是狠绝。
那层层叠叠的镜子里,照见的全是她层层叠叠的不甘与仇恨。
“这些都是帝君亲自给您置办的物件,您喜欢吗?我还记得您从前最喜欢梳妆打扮,每次出门前都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在我眼里,你不仅是鬼族最美丽的女子,不论在哪里您都不会输呢!”
鸠毣拼命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却根本没有料到自己恰好戳中了般若心中最痛的点。
般若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的容貌上。
她不为自己的容貌变老而可惜,只为过去的自己,曾欢欣喜悦的为十夜打扮而难过。
鸠毣不明白般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姑姑表情越来越阴冷,越来越可怕,可怕到,似乎……似乎她以后再也不会笑了。
“哗啦”一声,般若拂袖间,将桌上所有的东西拂落。各色珍宝碎了一地,就连那面菱花镜都碎成了三段,裂纹横生。
鸠毣被吓了一跳,半晌不敢说话。
印象中,般若作为婆罗门主时,虽然有严厉的时候,但她所有的脾气只对无颜发。对旁人,她只会和颜悦色,就连惩罚人的时候,也都是微笑着的。
想到无颜,鸠毣心情也跟着难受起来。
“无颜在哪里?”般若冷静下来,淡淡开口。
鸠毣一愣,以为般若与自己心有灵犀,都想到了故人,但,般若的模样与自己不一样。
她丝毫也不悲伤。
鸠毣心中钝痛,带着些许哭腔道:“姑姑,您是不是失忆了?无颜哥哥他明明已经……已经……”
死去多时这个字眼他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般若倒是毫不悲伤,换了一种方式问他:“太霄在哪里?”
鸠毣没想到般若已经无情到这个地步,连提起无颜都不会有半分心疼了。但般若这副生人勿进,无情无爱的模样,能让她开口都不容易,还是不要要求过多了。
“回姑姑的话,帝君原本约了鬼君陛下议事,但第二狱传来紧急军情,说是第二狱里,鬼母二王子与十夜的人起了冲突,狱门大开,正是进攻的契机……”
“冥珩和十夜起冲突?”
般若直呼其名,让不了解往生六道的鸠毣再次一愣,但他很快明白过来。
冥珩就是二王子的名讳。
鸠毣点了点头:“听说第二狱已经交由冥珩掌管,十夜却在第二狱惩治叛徒,故而引起了冲突。”
“叛徒?”
般若皱眉:“什么叛徒?”
“具体的我不大清楚,只听说好像是城门上吊着一头狮子……”
般若闻言,脸色陡然一变。
“那狮子也是往生六道的魔物,想来与我们没什么干系。帝君这会儿估计已经带兵前往,趁两个鬼子自相残杀,等到时机成熟,坐收渔人之利也未可知。”
鸠毣滔滔不绝之际,发现般若已经起身打开衣柜。
柜子里,摆满了各色华服,凡间的锦缎丝绸应有尽有,天界的流云星光也一应俱全,都是太霄按照般若从前的喜好定制而成。这些东西的新旧程度不一,显然他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然而般若看都没看,直接取了一见黑色的长袍套在身上。
那是过去般若送给无颜的衣服。太霄舍不得扔,将它带到了清晖殿,却没想到被般若一眼看上。
现在的般若,再不为浮华遮蔽双眼,她需要的只是一身利落的衣服蔽体而已,不为吸引任何人的眼球。
……
……
第二狱里,一左一右两个太阳高悬在苍穹,烈日炎炎,龟裂的土地里寸草不生,世界一片干涸。
三百年来,因大小战事而铺砌的枯骨一直从天边延绵到了城墙脚下。
城墙上,雪狮原本就被剥掉皮的血肉被炙热的眼光烤焦,渐渐融化,化作白雾消散在空中。
雪狮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它的身体越来越小,吊着他的铁链越收越紧,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狮头。
“书香原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
十夜扮作银月的模样,看着城楼上鲜血淋漓的狮头,淡淡道:
“妹妹书香用自己的命换了哥哥,哥哥笔墨为了给家人报仇,用法相与山谷的雪狮做了交易,换得力量,从此改名书香,借此感念妹妹救命之恩。”
“呵,雪狮的力量算什么?银雀谷里所有的狮子加起来,怕也抵不过我手中的剑。”袭臣满脸不屑,压根懒得拿正眼看书香一眼。
十夜倒是带着几分可惜,叹道:“他们姐弟从小饱读诗书,有鬼族百科全书之称。原本我想念在他无所不知的份上饶他一命。只要他对我效忠,我便既往不咎,留他一条性命,可惜啊……他到底放不下家仇。”
“这种养不熟的狼崽子,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袭臣看着天上的日头,两个日头升到最高点,即将交汇。
袭臣:“还有一刻钟,书香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般若真的会来救他吗?”
“会。”
十夜毫不犹豫地点头,笑着说:“般若最欠不得旁人的情,书香为了救她而打开血狱,于般若而言有再造之恩,就算这里有千军万马,她也一定会来。”
袭臣看到主子眼里满目笃定,有些不耐烦。
袭臣:“您就这么了解她?”
十夜颔首:“有些人,只看一眼,就能看透她的一生了。”
“般若就是这么单纯的人,单纯到……有点蠢了。”
虽然十夜是在骂般若,但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眼角眉梢的笑意与对旁人的嘲弄完全不同。
袭臣总觉得不爽。
这两个人有那么熟吗?
殿下好像一提到她,心情就很好的样子。
殿下对她……未免有些太与众不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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