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般若’眼泪流干的那一刻，也是她的生命走到尽头之时。

在赤晶石所散发的红芒之下，‘般若’用最后一丝力气，捧起石碗，递到女子眼前：“你看……你跟我……是不是一模一样？”

“你先不要说话。”女子没有立刻去看泪水中的自己，而是接过石碗，扶她躺下。

‘般若’根本顾不得疼痛，白骨一般的她早就被肉身皮相连累许久，再是痛苦也难以让她再皱眉。她也不在乎还能在这个世界逗留多久，她唯一心系的是眼前跟她一模一样的女人。

因为，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女人是唯一能帮自己报仇的人。

“你看啊，快看啊！”‘般若’拖着残破的身体，发了疯似的捧起石碗，递到女子眼前。因为太激动，导致碗中的眼泪甚至被倒出些许。

‘般若’很心疼，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再不看就没有机会了。

女子也知道这一点。

不得已，她只能低头，看向碗中。

柔和的眉毛，大而眼角微挑的眼睛，挺俏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泪水倒映出来的面容确实让她感到分外熟悉。一如初见‘般若’时，她脸上的模样。但也不尽相同。

女子纯净白皙的面颊上，没有一点血色，淡漠的眼神清冷凌厉，一如如阳光透过雪松上凝结而成的冰晶。寒芒尽现。

这是‘般若’脸上绝不会出现的表情。

“告诉我……你是谁？”‘般若’带着希冀的眼神望着她，女子眼里却翻起了迷茫。

她带着疑惑，思忖了一瞬。

她记得自己从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这个一片腥红的世界里。

睁开眼时，白象、白虎和白猴围在自己诞生的那一柱赤晶石旁，它们三人是她唯一的陪伴。而洞外的世界，充斥着血腥和恶臭，头顶盘旋的血鹫让每一个闯入血狱的人都变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日复一日，让血狱更加残酷。

她第一次见到不同的人，就是‘般若’。

以前不是没有闯进过旁人，但是‘般若’是她见过第一个那么干净的人。

不是说她残破的身躯，而是她的眼神。

虽然透着绝望，但双眸仍是清亮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

然后，她就决定救她。

不曾想到头来，她救的第一个人，竟是‘她’自己。

是的，她在看见自己的脸的那一刻，突然便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谁了。

*********

太霄帝君驾临孽镜台的那一天，三百六十级的台阶两旁，宫灯拾级而上，整个鬼族所有高阶人员皆在台下列阵以待。

但，没有想象中的七十二匹飞马牵引帝驾，也没有按照规制，在三十三重天上，引九天十地里所有的五彩鸾凤夹到相送。

他只是穿着一袭雪白纱衣，缓步从云端走来。

太霄帝君银发高束，两袖间闪过淡紫色的光华，星星点点如银河星辰散落身侧，衬得他格外温润。一柄银色长剑，剑碎垂下千万条银丝，从他的云纹白靴间划过，留下银色的光芒，华光万丈。

道旁辉煌的灯火，映照在他身上，去似乎都失去了光芒。

人群中，他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盖过所有的璀璨，只剩下他自身所带的华光，灿烂夺目。

他的面上分明没有戴面纱，却让人看不清五官。旁人瞧去，只能依稀感觉到他目若寒星，眉似凝霜，但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却让人留不下丝毫印象。而且清冷俊逸的气质，干净得让人觉得远远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古朴的钟声响起，山呼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整个鬼族都在庆贺这一盛事。

鬼君眉眼带笑，将象征身份的银蝶钥匙一分为二，并将其中一半交到太霄手中，昭示从此以后，鬼域大门由二人一同掌管，不分上下。

然而太霄接过钥匙，却站在了一个分位上。

鬼君在上，太霄在右，还有一个空位，以示鬼族不是一分为二，而是三权鼎立。

鬼君、太霄可以理解，可是还有一人，是谁？

唯一有资格站在那上面的，只有曾经的婆罗门主，可自从祭坛不再需要封印，上一任门主般若叛国之后，婆罗门就已经名不存，实也亡了。

鬼君没有当众问太霄他究竟是何意，但见他主动站在下首位，对他的臣服已经心生慰藉，至于往后他要做什么，那都是他的自由，权且不用现在就插手。

仪式完成后，同样一袭白衣，身着战甲的雪戈走上台阶，低眉顺目，代表婆罗门十将向他宣誓效忠。

太霄眉目温和，轻轻颔首。

雪戈脸色一红，不自觉倒退一步。

千百年来，往生界有袭臣公子，一身赤色军铠大杀四方。两界战争爆发后，鬼域无人，不得已雪戈穿上戎装，征战多年，也算是威名赫赫，让无数男子望而却步。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娇羞模样。

台阶下，另外八位将领皆面带骄傲，似乎对于太霄帝君十分满意，丝毫也没觉得雪戈仪态有失。

唯独有一人，始终恶狠狠地瞪着太霄，嘴里不停地嘟囔：“长得漂亮又怎么样？不过绣花枕头烂草包！定不如无颜哥哥办事妥帖，也不如般若门主好说话！”

鸠毣话音刚落，太霄帝君身子明显一滞，回身朝人群中的他望过来。

几百年过去，鸠毣已然长成翩翩少年郎，眉宇间褪去了胆小瑟缩的神色，多了七分的义愤填膺。乃至让他在这一群恭顺有加的将领之中，显得过于出挑。

太霄眉头微皱，眼中明显的露出了几分不悦。

“小心自己的舌头！自己不要命，也不要拖累我们所有人！”融蘅直接一脚踢向鸠毣的后膝，鸠毣一时不察，直接跪了下去。

十将以为是鸠毣的话惹来帝君不快，立即集体跪下，为他求情：“求帝君宽恕，饶鸠毣不敬之罪。”

十将虽然平时对小弟鸠毣多有训诫，在言语上也总是欺凌多过维护，但真到了危急关头，却也不会对他不管不顾。

然而他们却没想到，在大家都跪下的时候，鸠毣却又自己站起来了！

他看着太霄的方向，朗朗道：“我没有错！我说的都是事实！”

将芜拉了他几把，没拉住。

融蘅很想把他直接打趴下然后缝住他的嘴，但无奈已经是众目睽睽之下，难以约束了。

鸠毣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样子，不等太霄开口，紧接着又说：“你休想夺走婆罗门！自从无颜和般若门主离开，婆罗门早已不是当初的婆罗门，你把我们召集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鸠毣丝毫不管他人眼光，继续说道：“你也不用彻查当年般若门主叛国一事，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般若门主不会叛国，她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鄙夷。

就连鬼君也认出他来了。

三百年前，婆罗门溃散之际，就是他始终坚守，对般若和无颜忠心不二，屡屡大放厥词。

所有人都觉得此人脑子坏掉了。鬼族如今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全都拜般若门主所赐！这是不争的事实。

鬼君原想将他施以极刑，然后拖去化境池融了，但碍于今天是太霄帝君驾临的大日子，他都还没有发话，他自然也不好先说什么。

所有人都望着太霄，良久，才听他缓缓开口：“为什么？”

太霄的声音很温和，一如三月里拂过春柳的微风，和酥软到骨子里的阳光。也丝毫没有责怪鸠毣的意思。

侧立一旁的雪戈听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是一阵沸腾。

太霄与以往所有鬼族上位的人都不一样，皎洁高贵的外表下，还有一颗宽容温暖的内心。就算是过去的般若和无颜，他们也都是有棱角的人，然而太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望无际的暖阳，可以照耀和包容所有人。

鸠毣冷斥，带着十分的轻蔑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内情，但就因为我跟他们相处了几百年！因为了解，所以知道他们绝不可能做背叛鬼族的事，不行吗？”

太霄温和一笑，淡淡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说：“当然可以。”

这下轮到鸠毣发愣了。

这个太霄帝君，是不是只会微笑？

鸠毣没有被他的笑容迷惑，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可以生气，没必要假笑！但是要罚就罚我一个！我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都跟他们毫无干系，他们不必为我的选择负责！”

鸠毣英勇就义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更有人直接在心里给他点上了蜡烛。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霄说道：“那好，我就罚你跪在祭坛，日日夜夜守护般若门主的法相，直到……”

她有回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