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十夜留下的那套衣服很美。但是般若没有穿，仍从自己的行李里拿了一套男式的软甲。那是她担任侍卫长一职后，上一任族长宫鸣笙送给她的礼物。据说可以御火防寒，很是珍贵。

般若穿了几十年，没有换过别的衣服。所以，当她全身上下被鳞甲包裹得严严实实时，熟悉的安全感又回来了些许。

般若满意地撩开帘子，走出帐篷，发现原先驻扎在此的两万人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只留下扎营时，四面支撑物所留下的坑。密密麻麻，延伸至天边。

难道他们今晚不回来了么？

般若看着空旷的山地，正奇怪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略微不悦的声音：

“怎么穿成这样？”

般若全身一僵，回过头，就看见十夜一身素白，骑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雪狮。慵懒而随性。

雪狮通体雪白，额心长着冰晶般透明的尖角。眼神凶狠，不怒自威。巨大的脚掌上，每一颗利爪都是寒冰凝结而成，周身冒着森森寒气，让人打心眼里感到畏惧。

雪狮带着冰花的毛发丝毫没有影响到十夜，十夜毫不在意的坐在雪狮身上，一派怡然。

但是当他看到般若的穿着，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丑。

简直不像女人。

“我给你的衣服呢？”十夜问。

“太、太丑了，不喜欢……”

般若睁着眼睛说瞎话，十夜明显面色一沉。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纠缠于般若的打扮了，他冷淡地下令：“走吧。”

“去哪？”

“浮屠林。”

“怎么去？”

如果不用瞬移法术，这点时间根本到不了。

但是瞬移这种法术，又非一般小鬼族可以使用。十夜在边上，她不能暴露自己。

十夜眯着眼睛看了般若一瞬，向她伸出手，温柔地说：“我的坐骑很快。”

原来是坐这头雪狮去。

雪狮一看就不是普通低等灵兽，速度自然不用担心。

她担心的，是跟十夜共乘一骑。

他总是会逗她，让她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最近这莫名的温柔，让她感到十分害怕。总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还在等什么？”十夜沉着脸催促：“等七杀拿走无颜花，然后抱着无颜花的根茎，等下一个三百年？”

般若不再犹豫，迅速地跑了过去，将手放在十夜的手心。

她刚想骑上雪狮，雪狮却陡然转头，瞪着铜铃般的冰蓝色眼睛，鼻腔里哼出愤怒地气体，喷了她一脸冰花。

还不等般若反应过来，她的手腕便突然多了一根绳子。绳子自动缠绕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绑在一起。

“走。”十夜下令。

雪狮蓦地腾空而起，她整个人被吊在空中。

“啊啊啊啊啊——”般若的尖叫划破长空，就像扫把星的尾巴一样，点亮了漆黑的夜空。

十夜慵懒随意的斜倚在雪狮身上，高贵优雅，面色悠然。而般若则被吊着双手，向前飞掠而去。

她发誓，这是她有生以来，感觉最屈辱的一次。

扫把星的小尾巴？

不不不，被遛的狗还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她被套着项圈的是手，而狗是脖子。

……

到达浮屠林后，般若已经被吊得只剩下半口气。

她般若发型凌乱，双腿发软，勉强靠在一棵树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般若终于明白了，十夜不是看她可怜才给她吃的什么治愈内伤的药。他分明是怕自己经不起他的折磨，一个不小心，就给折磨死，所以先吃灵丹，把她的命吊住。

般若满含怨愤地看着他，十夜权当没看到。

他言笑晏晏，走到她身边，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宽慰地说：“夫人辛苦了。”

般若抽了两下，没抽走，只能放弃。

过往的人来来往往，都是穿着镶嵌金边的黑色铠甲的士兵。都是二王子的人。三王子的军队一个人都没看着。

般若突然明白，他娶她，或许只是要一个合适的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

就算是三王府的家臣，也不会招人注意。因为在这里，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宫家侍卫长的夫婿。

她嘴角抽搐地看着他：“为了一朵花，娶一个夫人，值得么？”

十夜揉着她遍布紫青淤痕的手腕，将嘴唇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了一朵花，让婆罗门主纡尊降贵，嫁给一个医师，值得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般若烦躁的想要走，却被十夜拉回来，摁在树干上。

十夜倾身吻了吻她的唇，这次没有伸出舌尖，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轻碰触。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且受着，等各取所需过后，我们再来谈别的。”

十夜上一刻还温柔缱绻地，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的模样，让她十分害怕。

般若突然想起来，有一回，十将带回来的某一份资料里写着——他的眼里永远带着淡淡地微笑，但你永远猜不透，他的笑容之下，藏着的是刀还是蜜。

般若那会觉得资料太玄乎，现在觉得，说的真是太对了！

十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可能这一刻还在极尽温柔地吻你，但心里想的，却是怎样把你扒皮抽骨，能达到利益最大化。然后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在般若愤愤不已地时候，雪狮在后面哼哧了一声，霜气陡然袭来。

十夜躲得很快，没有丝毫被沾惹。般若又是免不了的被喷了一脸冰。

般若强忍心中怨气，仍是死撑着：“说了我不是般若，你爱信不信！”

十夜没再理她，转身对着那只狮子说了句什么，那雪狮便化作人形，拎了一个药箱，跟在了十夜身后。

十夜牵着般若的手，往密林深处走。

般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侧头去看那个雪狮少年。

那是一个长着银色头发的貌美少年。姿态优雅，冷若冰霜。

般若一身鳞片软甲，跟在两个俊逸小哥的身后，形成了一幅雌雄莫辨的诡异画面。

与皎月碧云般的二人相比，她简直都不能算是个人。

“夫人，我才是你的夫君。”十夜见般若频频回头看雪狮，忍不住提醒。

他的语气带着哀怨，嘴角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充斥着淡淡地笑意。

般若知道他没生气，反而心情好像还不错。

她忍不住好奇：“他叫什么名字？”

“书香。”

“书香？”般若皱着眉头，疑惑：“跟他霸气的外形有点不符。”

“是啊。”十夜神色淡然，接着又道：“这个名字不多见，我只听过一次，还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谁？“

“黑水城城主嫡女。”

黑水城，不就是七杀王子的夫人的母族？

虽然年代久远，但是般若记忆犹新。

十夜接着说道：“黑水城上一任城主育有一对孪生子，长子笔墨已经在屠城中死去。活下来的那一个是个女孩，被送去了罗酆宫，也就是现在的青城。”

十夜说到此处，雪狮的步伐明显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恭敬而顺从。

“绿意？”般若小声地问。

十夜点头：“她原来的名字，也叫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