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般若刚止住的血，又忍不住狂吐出一大口。

大姐，你能不能开门见山，省的她在这浮夸秀演技，最后把自己秀成全身瘫痪？

不就是嫁人吗？她义不容辞，嫁！

“敢问袭臣公子，您的家臣是……”宫画灵虽然觉得与三王子的人攀上亲是一件极好的事，但毕竟也关乎小妹的未来，多少还是要过问一下。

不要来个缺胳膊断腿或者凶神恶煞的，她可受不了宫画屏父母的唠叨。

袭臣微微一笑，指着般若身后的十夜道：“他就是我三王府中医师，银月。”

宫画灵转身看向十夜，只见十夜白袍素静，面容雅俊。

虽然从衣饰看来平平无奇，地位不高，但一个人的面貌可以改变，然而气质是不会改变的。不论他这张脸是不是他的，至少他的脾气秉性，也该是一位有内涵和修养的儒秀公子。

宫画灵几乎立刻就答应了，垂首道：“银月大人一表人才，配小妹绰绰有余。”

袭臣很满意。

十夜亦是微笑。

七杀冷哼了一声，以表他对这种小事的不齿。

“画屏，你的意思呢？”宫画灵看向般若，最后一个问她的意见。

般若能反对么？

当然不能。

跟上位之人打交道，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想徒作无用功。

何况成婚并非一日可促，等明日无颜花开，拿了花，她就会远走高飞，脱离这副皮囊。

那时候管她是嫁给银月血月还是黑月的，全都不是问题。

般若嘴角边淌血边说：“画屏深、深感荣宠……求、求之不得……”

“那好，婚礼就定在今夜酉时，接亲队伍会在那之前赶到。至于聘礼……”

袭臣还没说完，只听“嘭”地一声脆响，般若已然一头撞在了地上，直接把自己给砸晕了。

般若原先想的是，晕死过去就能逃过今夜的婚礼，却不想在场没一个人管她的死活。

七杀不想理会他们的私事，提了剑就走。

宫画灵跟在袭臣身边，满脸紧张地聆讯，等待下一步指示。

袭臣看了般若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聘礼会随接亲队伍一起送到。”

言外之意就是，不管这人是死是活，今夜生是银月的人，死是银月的鬼。非嫁不可了。

宫画灵连连点头，表示：“宫家最得意的术法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画屏这点小伤不碍事！”

把自己撞晕了的般若在梦里都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而距离她最近的十夜，也就是医师银月，望着她五体投地、七零八落的身体，笑得很是莫测，全然没有一个即将为人夫的自觉。

他从头到尾素手而立，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想要上前扶她一把的意愿。

般若在宫家老坟坑里躺了一下午。

宫画灵连同宫家六支十二亲随一起施法，将她尽断的骨头全都接好了。

虽然内伤还要再修养一段时日，但成婚拜堂之类的没有任何问题。就连洞房花烛夜，只要对方温柔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般若爬出坟坑的时候，距离接亲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宫画屏的父母一直在她身边，悉心教诲，导致她连逃脱的可能都没有。

宫家上下张灯结彩，看上去十分开心。就连一直和宫画灵不大对付的父母都对族长和颜悦色起来，仿佛是她给画屏找了一门天底下最好的亲事。

般若很不理解，直到上轿前，宫画灵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一番贴心话，她才明白了大家的心情。

宫画灵说：“自鬼母千万年前，将鬼族一分为二，夺下往生六道后，上三道获尽奢荣，而我们下三道的族人生活并不美好。袭臣公子是三王子的人，三王子这几百年来，致力于开拓下三道，如今五道六道皆在他手。二王子来我们这，估计就是想要跟十夜争夺四道的所有权。”

“如今我只能表面选择归顺二王子阵营，然后趁着求亲，顺水推舟将你送去三王子那边。这样哪怕将来他们之中总有一败，有你跟着三王子，总归是给我们宫家留了一条后路。”

通过她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般若总算明白了。原来往生六道之中，势力盘根错节，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往生六道，第一道的主城，王舍城，由鬼母亲自管辖。灵气最为充沛。

二道归大王姬所有，繁华程度排第二。

三道归二王子管辖，繁华程度比不上一道和二道，但是军事实力完全不输二道。

而三王子十夜，则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虽然头衔在三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但是说白了，连一块像样的封地都没有。

至于他如今管辖的下三道的五道、六道，则是给谁谁都嫌烫手的地方。

所有人都觉得十夜疯了，因为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整个下三道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青城有用。

这里脱离了黄泉泉眼，渐渐变得荒烟漫草，灵气贫瘠，人迹罕至。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如今五道、六道不见有起死回生的景象，他又想分出一部分势力接掌四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般若突然开始兴奋了，她很想知道，十夜究竟能怎么逆转乾坤，将一局死棋下活？

……

……

酉时，迎亲的队伍很准时的出现了。两只狐狸抬着一顶简陋的无顶轿子，踏着青烟就来了。

宫父宫母脸色很难看，宫画灵的脸色也不算好看。

但是，当两只狐狸放下轿子，掀开轿子上的红绸缎，拿出了两颗人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一颗塞给了宫画灵，一颗塞给了宫父宫母后，几人霎时又变得笑逐言开了。

下三道之中，比起所谓的灵气，最难能可贵的就是光。

烛火虽已够用，但究竟是凡间的东西。

而灵火之类的东西，到底要消耗气力，没有夜明珠之类的方便。

有了这两颗明珠，可以说整个宫家从此就能有日夜之分，不总是笼罩在黑夜之中了。

袭臣公子出手阔绰，宫家上下感恩戴德，把般若塞进了轿子。

狐狸们抬着轿子，踏着青烟，原路返回。

它们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营地里，穿过两万大军，最后停在了山脚，那顶熟悉的尖顶帐篷前。

没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般若只是像块破布一样，被两只狐狸扔进了帐篷里。

因为内伤未愈，般若牵动了内脏，没站稳，跌在地上，撕破了肩部的衣裳。

帐帘落下前，般若分明看见密密麻麻的士兵望着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好奇询问地目光。

那一霎那，般若觉得自己不是嫁人，更像是被人围观的营妓。

般若整理好凤冠霞帔，忐忑地在床上坐了一整宿，正昏昏欲睡之际，总算等到十夜回来。

十夜仍旧一身素净白袍，没有任何变化，一点都不像今夜要娶妻的样子。

他见了般若，也是一愣，旋即收起那副“呀，我竟把你忘了”的样子，假意懊恼，实则发笑地说：“抱歉，我来晚了。”

般若没有生气。

她也没理由生气。

眼前人性格飘忽，让人无法琢磨，你要去猜，估计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索性，直接问还来的快一些。

“你为什么要把我抓回来？还是用娶妻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招数？我都说了，我不是般若！”

“谁说娶妻是损人不利己？”十夜一面脱外袍，一面说：“万一，我是真心喜欢你呢？”

等他说完，衣服也脱完了。

十夜穿着一身纱质白袍里衣，飘逸轻盈，质地柔软，也十分亲密地坐在了般若身边。

“我原先还想总该施以利诱，抑或旁的什么东西作为交换，他们才会将你嫁给我。却不想，他们对于这门亲事似乎很欢喜，连聘礼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同意你嫁过来了。”

十夜明显看不起自己娘家人的行为并没有触怒般若。

般若只是微微一笑，冷淡地说：“有袭臣公子提亲，谁敢说一个‘不’字？是嫌命太长，还是活太久？”

“早知如此，我都无需亲自去宫家了。”十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般若见他这副不在意的模样，才是真火大。

“说吧，你究竟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喜欢你呀。”

十夜温柔地微笑，目光含情脉脉，如春水流波。

般若差一点就要相信了，然而想起此前跟十夜相处的模式，又立即往后退开了去：“你这个骗子，真喜欢我才不会这样戏弄我！”

般若躲在床角，十夜缓缓凑近，直接撩起她的下巴，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眼看十夜的唇就要落在自己唇上，般若躲无可躲，只能往他怀里钻。

熟悉的体香若有似无钻入鼻腔，般若觉得身子有些发热。

两人这样的动作，确实有些亲密了些。

但下一刻，她只觉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唇部蔓延，然后是舌尖，喉咙，直达胃部……般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般若警觉地问。

“真言果的汁液。”

真言果。

能让人开口说真话。绝无虚假。

般若眼睛猛地睁大，还来不及说话，眼前的一切便开始变得模糊。

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袭臣适时出现在营帐中，给十夜送来了束缚魂魄的迦叶链。

细细的金色链条缠绕着般若的身体，瞬间便侵入了骨血，消失不见。

吃了真言果，被束缚了灵魂，不管眼前人是谁，她都无所遁形了。

只可惜，真言果唯一的弊端是，只能回答三个问题。

所以这三个问题，一定要慎重。

袭臣摇醒了般若，看着她迷朦地双眼，问：“你是谁？”

“……宫画屏。”

“你还有没有别的身份？”

“……银月的妻子。”

两个问题，般若回答的都是大实话。

十夜和袭臣对视一眼，有点无语。

真言果只能回答三个问题，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你家……”袭臣还没说完，被十夜打断。

十夜盯着般若的眼睛，思忖了一瞬，才开口道：“你对十夜是什么感觉？”

十夜这个问题问得巧妙。

如果般若真的是宫画屏，她根本没有见过十夜，对十夜的感觉，只会如众人传说中那般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甚至听了他的名讳，都忍不住俯首叩拜。

但是般若并没有这样回答。

她先是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然后露出了些许羞涩和落寞，说：

“既想揍他一顿……又想和他接吻……”

“你！”袭臣听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脸红了，刚想一巴掌拍醒般若，却被十夜阻止了。

十夜握住她的手腕，说：“不可。”

“殿下，她这是公然猥亵您！”袭臣十分愤怒。

十夜在她心中是日月星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然而这个女人居然口出狂言，出言不逊，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夜倒是开怀了，摇头笑了笑，说：“无妨。”

“殿下，您都不生气吗？”袭臣很惊讶。

平日里，谁若碰了十夜的衣服，都会招来灭顶之灾，何况像宫画屏这样的底层鬼族，当面肖想？

这样的回答，符合般若的人设，却不是宫画屏的。

十夜已经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心情自然愉悦。

“留着她。我自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