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少年分别之后白玉璃独自来到后院。她仰起头看着院中那棵开得热闹的桂花树，上面开满了金黄的桂花，整个白水镇都能闻到它的香气。

她蹲下身来，用手小心翼翼地将树下的土刨开。这工作她一直做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将之前埋下的东西全都掘出来。

那是六个小小的酒坛。

白玉璃蹲在地上，轻轻拂去那酒坛上的泥土。

“算上第一年你教我时酿的那一坛，已经有六坛了呢。”白玉璃像是在对那人倾诉一般，“这棵桂花树开得正盛，今晚，我又要摘些花来酿制这第七坛了。”

树下埋着的正是传闻中白家酒铺最出名，却也从未有人品尝过的桂花酒。

如洗的月光映着粼粼的水波，那盆地是金色的细碎，一双削葱根般的手正在淘洗着这些桂花。

“做这桂花酿呢，第一步肯定是桂花，要将桂花洗净了晾干……”耳边似乎还萦绕这当年燕云岳教导的话。

桂花酒的做法并不难，不过是将桂花洗净晾干再倒进酒中封存起来。那也是自己学会的第一种酒的做法，甚至并不能算得上是自己酿的酒。

白玉璃做完这一切，已是过了子时。她将这第七坛酒埋在树下，站起身来，靠着树歇息。

今晚的月光亮的有些刺眼，白玉璃从桂树的阴影中探出头去。那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将小院照得透亮。

月盈满，人未圆。

那依稀是记忆中的人，正站在如洗的月色中，而他的身边是过去的自己。

“燕大哥，这桂花酒在在地下埋多久才算好？”

“至少要一年。”

“那约好了，一年之后我们再来这里，掘出这酒坛子。”

只是这一年之约，始终没能兑现。白玉璃叹了口气，定睛再看向那雪白的墙壁，月光下的两人早已消失得无影踪。她明白，那是自己记忆产生的幻觉。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还是那月，有的人却至今不归。

幽国与熙国的战火是在九月初被点燃的，战报早已上呈，大半个月过去却依旧没有援军的消息。就连如白玉璃这般法力低微的妖精都能看出幽国气数将尽，被熙国吞并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而熙国进攻的第一步便是要拿下这白水关。

“燕大哥，这白水关再待下去会送命的！”白玉璃看着城中开始撤离的百姓，急急地去找燕云岳，“这幽国早已腐朽不堪，你护的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不如跟我一起走了，再也不管这些尘世纷扰。”

“玉璃，你这些话若是让有心人听见，只怕会被当成把柄的。”燕云岳并不看她，只是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我知道你担心我，只是这样动摇军心的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

“我，我说的，都是事实。”白玉璃有些气闷，只觉得这人太不识好歹，一着急开口便道：“我本非凡人，虽然法力低微，可占星算命之术却能略窥天机。燕大哥，你若是现在不走，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你真要有这般能力，又为何不为圣上效力，救民於水火？”燕云岳缓缓转头，看着比他矮上许多的白玉璃。那双眼睛如同利刃，刺得人很不舒服。

白玉璃从未见过这样的燕云岳，声音不觉低了下来。

“我……”白玉璃瞪着眼睛看着燕云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些话我跟那昏君说了，他定斩了我的脑袋，要么就是逼着我用术法修改国运。”

“修改国运又如何，只要不令生灵涂炭……”

“燕云岳，这样的事情我白玉璃可没那么大本事做到，就是做得到，这种有违天命的事情，我也不会去做！”

“那白姑娘，燕某人也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幽国将士只有战死的男儿，没有逃跑的孬种。”

燕云岳语气平静，可话语中的疏离感，让白玉璃心凉了个透。

白玉璃狠狠擦了擦眼睛，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燕云岳，你这个大笨蛋……我找你便是为了报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只消护得你安稳，哪里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死活！”

“燕某人并不记得曾有恩与白姑娘。”燕云岳叹了口气，“白姑娘本是世外之人，倒是我拖累你在这红尘中滚打许久，如今你尽可独自离去。”

“……好的很！”

白玉璃气的全身发抖，万千话语堵在胸口，开口却只得这三个字。

燕云岳不再看她，转而对远处的副官招了招手：“楚涵，你过来。”

“末将在。”

“你带一队兄弟护送城中百姓离开，这位白姑娘你也要保证她与无辜的百姓一起走。”

“是。”

“不劳燕将军费心照顾。”白玉璃冷笑着打断燕云岳的安排，“我本就是妖，若我要走，还没人拦得住。”

语罢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燕云岳的视线中。

“将军，这……”楚涵尚未回过神来。

“楚老将军就你这一个独子吧……”燕云岳看着暗沉的天色，淡淡开口。还没等楚涵回答又继续道：“你出了这白水镇，便带着这折子回京城，越快越好。”

“……是。”

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被激了几句便愤然离去。其实燕云岳说的句句在理，倒是自己无理取闹。可即使换做现在的自己，也还是会说出相同的话来。毕竟，无法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这原本就没有两全之法啊！

如今每每想到这些旧事，胸口就像堵着一团破棉絮，甚至连呼吸都被妨碍了。

再后来……

眼前只剩下燕云岳决绝的背影。

到底是回来了。撂下狠话，却还是放心不下，到底是回来了。

白玉璃不敢再去找燕云岳，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远远地观察他。先前那番话定然已经让他讨厌自己了，自己只要不让他发现，在他危险的时候救他一下就好了……

“这位兄台跟着燕某人许久，不知有何贵干？”

燕云岳又是何人，这样拙劣的跟踪根本无法逃过他的眼睛。待到了人迹罕至的街巷，他方才把话挑明了说。

白玉璃见他一发现了自己，只好别别扭扭的从树后钻出来。

燕云岳不禁蹙眉，开口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听闻这一句，白玉璃不禁后退一步，愣在那里，几乎要落下泪来。果然……还是被讨厌了。

“你这只笨兔子，明明知道留在白水关会送命，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燕云岳无奈地摇摇头，放软了语气。

“你……你……”

白玉璃听到燕云岳后面那句话，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想起来的。”燕云岳轻轻抚着她的背，任由她将鼻涕眼泪擦在自己身上，“你那么挑食，只吃萝卜白菜，胆子又小又爱哭。你说自己是妖精，联想一下，很容易知道你是只兔子精啊。”

“那你都记起来了？”白玉璃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眨了眨哭红的眼睛。

“我好像是救过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笨蛋。”

“我不是笨蛋……”

“怎么不是，你都走了，为何还回来。”燕云岳的神色变得凝重，“白水关一破，覆巢之下无完卵……”

白玉璃一听急了，推开燕云岳很认真地说道：“我，我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莫非我幽国的男人都死完了，竟然让一个小姑娘上阵，像什么样子！”燕云岳替白玉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安抚似的摸着她柔顺的发：“听话，在这里等我回来。若是白水关破，你便自行离去吧。”

白玉璃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好，只要白水关不破，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援军一直没有出现，守关的将士也由最初的三万一点一点减少……最后一日，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阴沉了许久的天，终是下起雨来。是夹杂着小雪的那种雨。风一吹，寒气便直刺骨髓。

白玉璃远远地站在城门边看着燕云岳离去。她死死的盯着燕云岳的背影，看着他穿着有些旧的银色铠甲在迷蒙的雨雪中渐渐远去，去到城门下那群黑压压的人群中。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特的期待。她希望男人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

请回头看看我……

只要一眼，就好……

白玉璃在心中默念。

男人一定知道她正目送他出征，却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那个人，做出了选择。在国家和她之间，做出了他认为明智的选择。所以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回头，因为一回头……心，就会动摇。

白玉璃望着笼罩在迷蒙烟雨中的城门，早已被吹得冰冷的脸颊上流下两道温热的痕迹。她并未去推算不久的未来，她也不敢去推算……她不愿看到最害怕发生的事情出现在自己的预见中。

可，这就是直觉……

不知何时，雨夹雪已经成了鹅毛大雪。

白玉璃独自一人，对着远远的东城门，泪如雨下。

白水关终是没有破，。

幽王派出的援军到了，虽为时已晚，却还不算太晚。白水关的驻军伤亡惨重，白水关到底是守了下来。

“好，只要白水关不破，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白玉璃守着最后的约定，在重建的白水镇中开了个小小的酒铺，酒铺就开在距离东城门不远处。

男人是从那里出去的，他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在这里等他的人吧。

白玉璃就住在小小的酒铺里，仍旧每年中秋一坛桂花酒，等着那人回来。

即使知道有的人，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