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秋风，卷起片片芦花，越过城墙，当真吹得是满城风絮。

枯黄的芦苇被朔风吹的沙沙作响，而这方圆几百里的水泽正是白水河的源头。小小的镇子，唤作白水镇，这里是幽国国界的最南端，亦是出关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再往东走便是望不到边的荒凉芦苇荡，沿着驿路再走上个十天半月方才能到达下一处城镇。

白水镇原本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处，如今却不过是个人烟稀少的边陲小镇。

经历过战火的城镇大抵都是如此。

五年前与熙国的那一战几乎让这个小小的城镇被毁坏殆尽，现在虽然得已重建，到底是不如从前热闹。

举目四望，眼前依稀是记忆中的芦花满天，却早已物是人非。想着自己六七年之前来这时候的繁盛，葛青雨不禁感慨万千。微寒的风吹过，像是低低的呜咽，似乎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五年前，若不是驻守于此的三万军士拼死抵抗，只怕这片河山都已经改名换姓了。

故地重游，本以为看到旧景会忆起过往，可意料中的汹涌而至的记忆并未决堤。余下的只是萦绕在心间淡淡的苦楚。

嘴角噙着自嘲的笑容，葛青雨解下腰间的葫芦，粗鲁地拔下塞子。

戍守边关的楚家公子五年前便已死了。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好酒的江湖浪客。

“啧……”咂了咂嘴，看着那早已空空如也的酒葫芦，葛青雨无奈地将葫芦挂回去。

他来到此地，亦是为了酒，为了一坛天下闻名的好酒。

之后，便无憾了。

葛青雨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目标。白水镇原本就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那酒家又出名，随便抓个路人问一问便知晓。

临近东城门的地方挑着一支竹竿，竹竿顶挂着一块绣了边的方布，上书一个大大的“酒”字。

白家酒铺，很不起眼的一间屋子，连着一个小小的庭院。乍一看同白水镇大多数的房屋没什么差别，修建的更为精致的比比皆是。只是这小小的一间，名字却是响当当的，甚至还有好酒之人不远千里从京城而来只为得一坛酒。

还未走到酒铺门口，便隐隐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这白家酒铺最出名的可就是桂花酒了，果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掀开门帘，入目的是一派闹哄哄的场景。店里的人有老有少，在成堆的酒坛之中挑好酒之后，便按照价格将银钱投进柜台旁的小瓮中，既不见掌柜，又不见伙计。

葛青雨刚在纳闷抬眼便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指挥着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将酒坛放下，莫非这少年就是掌柜？

“请问……”葛青雨拉住那少年的袖子。

“这位大哥，倒是个生面孔，想必是外乡人吧。”少年笑的清朗，“你若看上什么酒只管拿就是了，钱就丢在那个门口的瓮里面。”

葛青雨倒是头一次听说这样卖酒的，一时间愣在那里。少年只当他被这琳琅满目的品种挑花了眼，倒是很热情的说：“不如我给你大致说说店里的酒，看有没有喜欢的。”

“呐，这烧刀子啊，驴打滚什么的可辣了，来买的一般都是守城的军爷，不过城西守义庄的李大哥也挺喜欢，一般人买也就买些好入口的，对了对了，白姐姐这里最出名的就是这些药酒了，京城里的大爷都来买呢……”

葛青雨被少年说的头发昏，又不好意思让少年闭嘴，只能由着他。终于少年介绍完，微笑道：“这位大哥可有什么想要的么？”

葛青雨定了定神，道：“我听说白家酒铺最出名的是桂花酒……”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笑了起来。葛青雨更是摸不着头脑了，只能尴尬地等周围的人笑完。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年轻人，我这老酒虫在白丫头的店里混了五年，可是一次都没见过卖桂花酒啊。”

“这白家酒铺最出名的不是桂花酒么？”

“嘿，你要梅花酒，梨花酒，甚至西域的葡萄酒那都是有的，唯独，没有桂花酒。”老人笑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下肚去咂了咂嘴：“你不是第一个闹这笑话的，这铺子里好酒多的是，何必要拘泥那区区一坛桂花酒。”

“可这确实有桂花的香味……”葛青雨还是不解。

“哦，那应该是白姐姐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吧。”少年笑盈盈地说，“白姐姐种花也很有一套呢，她种的牡丹能开到人脸那般大小，还有这些泡酒的药材也都是白姐姐种的。”

说完，少年又蹦蹦跳跳地忙他的去了。

“哎，年轻人，不如你坐下陪我这老头子喝两杯吧。”老酒虫朝着葛青雨招了招手，葛青雨也不客气，将长凳拖出来坐在老人对面。

接过老人递过来的酒，葛青雨一饮而尽。这是酒是高粱酿造的，入口便觉得一阵热辣从咽喉一直烧到腹中。

“果真是好酒。”

“喝慢点，这酒很容易醉人的。”

“我自五年前开始，便不会再醉了。”葛青雨站起身，将银子投入瓮中，径自取来一坛酒，撕开泥封仰头便灌。

老酒虫看着他如此，也不阻拦，只是叹了口气。这般喝酒的所谓江湖豪客，多半都是些伤心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