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美人没有作答，而是仰头看了看洞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洞顶上方的那些孔洞里已经泛出熹微的光亮，看来天就要亮了，也许冷美人之所以刚才愿意答复我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等待黎明的到来。她低下头反手从背包里摸索起来，从里面摸出两副潜水眼镜，我瞅了瞅款式和质地好像还挺高档，她递了一副给我让我戴上，说是有备无患，她自己戴潜水眼镜的当儿居然主动回复道：“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至于你们是什么来头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她这么说我倒并不吃惊，事实证明公安机关里就已经发现了内鬼，丰都公安局下辖的那个先前领我们来此地的周所长就是一个明证，现在从冷美人的话里看来估计还不止他一个内鬼，这让我不禁感到尴尬和恼怒。原本以为保密甚好，跟穿着隐形衣似的沾沾自喜，起码我是这般想法，感觉跟当年锦衣卫便衣办差一般，可没成想在别人眼中居然成了皇帝的新衣，赤身条条，没遮没盖，一览无遗。我不禁往刘队他们藏身之所望了望，他们早就熄灭了电筒，黑蒙蒙一片，我不无忧虑同时不无惊悚地想到说不定就在他们中间也潜伏着内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至于甄别内鬼，现在不是时候，也没有证据，只能搁置一旁。冷美人戴上潜水眼镜并没有如我设想的立即潜入水里，而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地凫水，她的动作如此谨慎以至于她凫水的时候漾起的波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忍不住问道：“不会是水里有食人鱼吧？”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说实话我并不指望她能回答，因为凭良心讲她之前已经出乎我意料地回答了我不少问题，起码跟我说了不少话，根据她的冷傲的性格这已经颇为难能可贵了。所以我也就不抱有什么期待，借着从洞顶的那些孔洞射进来的晨曦浅白的光亮打量她，由于她的身体大部分浸泡在几近透明的热泉里，使得她原本就动人的身形显得更加引人更加的令人血脉喷张，她那挺拔而浑圆的山峰由于水的浮力而微微漂浮着，它们是那么的硕大以至于似乎产生了巨大的引力，使得我的目光被它们牢牢地牵引并深陷其中。突然，我的耳朵里炸响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头脑里顿时像飞起一群蜜蜂，嗡嗡作响，这个时候我才感到一侧脸颊上像是刚燃烧过一片烈火。

她脸不红眼不闪地叱道：“你个流氓！”

我挺了挺胸回道：“谁让你穿成这样，你穿成这样本来就存心让人看的。我这样看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充分满足了你的预期，再说了，穿成这样别人要是都不看，不等于锦衣夜行嘛，说来说去都是你赚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边说我边悄悄地往后退，冷美人冷笑道：“这样说来，我还要给你赔礼道歉啰。”她边说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扬起巴掌，尽管我作了防范无奈她技高一筹，我另一侧的脸颊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记耳光，我边捂脸边说：“不用客气，君子当成人之美，都是我分内之事，你只要告诉我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即可。”

“唐僧，”她幽幽地说道，“你爹妈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不带这样作践《西游记》的。”

我呵呵一笑：“你真是我爹妈的好知己，不过，这样不公平，你偷窥我那么多的隐私，而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多少显得你为人有些猥琐，古话怎么说来着，噢，鸡鸣狗盗之徒。你要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汉子，不妨活的敞亮一点，你说呢，鼹鼠姑娘。”

冷美人扑哧一笑，说：“你这张嘴可真损，你妈才是鼹鼠呢，你全家都是鼹鼠，你全家都是鸡鸣狗盗之徒。我知道的多那是我的本事，要怪就怪自己没有本事，还扯什么公平不公平，书呆子一个————————”。

我连忙朝她一个劲地打起停战的手势，她倒也识趣地收敛了舌头的攻势，又损了我几句之后别转移了话题，“想知道我姓甚名谁就免了，被你这样的流氓知道我怕玷污了我的名字，不过，水里的东西倒是可以给你交个底。”

“不能获知你的芳名，真是太遗憾了，实乃平生一大憾事，”一番半是真诚半是违心的说辞之后我话锋一转说，“愿闻其详。”

不知不觉之间，洞里已明亮起来，一束束金光从洞顶的孔洞里射进来，仰头望去，刺得眼睛的都睁不开，犹如洞顶之上安装了不计其数的探照灯，金子一般璀璨的光线照射在那些近乎透明的蚕丝上熠熠生辉，好似面对着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而悬挂在蚕丝上的那些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巨茧就好似蛰伏在湖水里头的一尾尾鱼。甚至在有些大一些的孔洞下方的蚕丝上也悬挂着巨茧，我猜那里面可能是失足或是探洞的山民。也就是说，这洞穴里的巨茧里头包裹的人的来源不一，难以定论。

放眼环顾四望，这洞穴又高又大，规模惊人，气势着实恢宏。一番打量下来我觉得这洞穴好生奇怪。我将自己的感觉跟冷美人说了，她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有什么奇怪的。我奇怪的并不是这个洞穴的规模，尽管它比古罗马角斗场还要大上不少，且形状与其很是相似，呈现出溶洞之中极为罕见的圆柱形。借着洞顶孔洞透射进来的充足光线初次看清我们所置身的这个溶洞，我就震惊于它那匪夷所思的形状。大学其间我曾经跟随地理科学考察队去过不少溶洞，见识过我们国家境内不少著名的和非著名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溶洞，比如“世界第一大溶洞”湖北恩施的腾龙洞、中国最长的溶洞贵州遵义的“双河溶洞”、中国最深的洞重庆武隆的“汽坑洞”，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几乎完全呈现圆柱形形状的溶洞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对于它到底是出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人工开凿而成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因为一方面我戴着潜水眼镜，另一方面距离四周石壁距离甚远，且石壁上方的洞顶没有孔洞，光线黯淡不少，只能依稀看到石壁上凹凸起伏，那些凸起的部位就像是一根根粗树一直抵达洞顶。

顺着石壁上那些凸起的部位往上看去，越看越心惊，被自己无意间产生的“树”的想法给惊着了。我连忙打开手电筒朝离我距离最近的刘队他们藏身之处的石壁照去，他们正蜷缩在石壁两处凸起之间形成的凹陷处，最外面的马虎和彪子正百无聊赖第抽着烟，见我用电筒照向他们，居然嬉皮笑脸地朝我挥手打招呼。我没工夫也没心思跟他们逗闷子，用手电筒从石壁凸起的根部往上细细打量。

这根部盘根错节，跟平常所见的那些树木的根部没有什么两样，诡异的是它的质地却完全跟石壁上的钟乳石一样，乍见之下还以为是一簇簇的钟乳石呢，而将凸起的部分误以为是形成钟乳石的躯干。颠覆了之前的认知，这让我感到振奋同时也感到疑惑，心想难道石壁上这些凸起的部分是树的化石？

一旦起了这个想法，我当即就遏制不住自己想上前一探究竟的冲动。我刚要摆开架式想奋力往前游，却被冷美人给一把抓住胳膊死死地拽住了，我扭动胳膊试图摆脱她，结果她一发力就轻而易举地将我牢牢制住了，我一下子陷入无法动弹的境地。我恼怒地瞪向她，结果我满腔的怒火犹若一击重拳打在了棉絮上，这妮子竟然完全无视我的目光，而是俯身低头正屏气凝神地侧着耳朵双眼一动不动地斜盯着水面，放佛生怕水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发起攻击似的。

她抓我胳膊的手指像几根钢条深深地陷进我的胳膊肉里。与她谋面以来我从没有见过她如此紧张过。放佛受到她的感染，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息将我从头到脚层层包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蚕丝将我层层包裹一样，甚至让我产生了冷美人口中的“天水蚕”正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我身旁的某个角落朝我吐丝。

从洞底的孔洞里正直直照射到我头顶和身体的已开始炽热的光柱并不能驱散此刻我内心的惊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就在她死死拽住我的当儿，四周原先此起彼伏的诡异声响就像被拔去了插头的音响，整个溶洞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从孔洞照射进来的烈光沿着密密麻麻的蚕丝像金色的火焰一般蔓延开来。我们置身的泉水上方热气也开始氤氲开来，渐渐地将冷美人和我淹没了。

泉水里头似乎正在起某种变化，我的小腿肚感觉到某种若隐若现的波动，这种波动虽然微弱但传递而来的信号却是确定无疑的：在水底正孕育着某种巨大的风暴。我头一次如此清晰明了地感受到古人所说的“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寓意。此时，从泉水里氤氲开来的热气已经弥漫至整个洞穴，从能见度而言与北京的雾霾天别无二致，尽管近在咫尺我却无法看见身旁的冷美人，若不是她那放佛长在我胳膊里的几根手指，我甚至恍惚地以为她已被浓雾这头怪兽给一口吞噬入肚了。

想问她怎么回事，又想问她怎么办，我几次想张嘴说话被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似乎我的身体本能地觉得于此时此刻说话是不合时宜的，我摸索着试图用手指在她的胳膊上传递信息，热气蒸腾，我却感觉自己手分外冰冷，我缓缓探出的手指接触着放佛长有舌头的热气，一路畏畏缩缩地前行，而此时水下开始旋起漩涡，我的身体也开始随之摇摆起来，我想趁着身体失去重心之前迅速抓到冷美人的胳膊，心急火燎之下不管不顾地猛地往冷美人胳膊的方向一抓，结果抓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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