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刀自是应允，顾绍辰虽是一脸惊异之色，满腹疑问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至此，蛊毒一事当是告一段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抚了抚肚皮，腹中的小生命像是应和我一般，我的掌心便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涌动。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逢此大难，屋内的几个人警惕心起，紫刀刚要出门一探究竟，却不防魔医康轶那张揶揄的脸凑了进来，声音里透着三分关切，七分探询：“刚刚听到这边动静颇大，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便扫到了地上化成碳块的顾老爷子，登时脸色一变：“噬魂蛊可是出来作乱了？”早在魔域之时，他便知道我身中蛊毒，如今只是初初一眼，便判断出蛊毒已经自我身上离体，此人医学造诣之高，当真不可小觑。

在场之人并不搭话，惟有顾绍辰丧着一张脸，走上前去独自收拾老人碳化的尸体。康轶见此脸色一变，脱口阻止道：“小心！”

然顾绍辰如何会理，一双眼睛里满是哀痛，只是手指在触及碳块时，原本布满裂痕的块状物在此刻竟然全部簌簌化为灰白色的齑粉，还有一部分竟然随微风散去了，到最后留在房中的，不过一抔细细的骨灰而已。

“你看你，年轻的时候，像一棵树。老了之后，虽然总是拄着拐，可腰杆也都是直的，总是能轻易地让人生出仰望之心。如今死了，变成了这小小的一把灰，终于到了让人垂首默哀的这一步。顾绍辰絮絮叨叨地把骨灰往铺在一旁的手绢上腾挪，动作缓慢柔和，像是呵护一件上了年岁的瓷器。

而我的视线，却穿过风，穿过雾霭，看到了那一滴落在骨灰里的清亮的泪水。

康轶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最后突然脸色一变，涩声道：“想不到世间本无敌手的噬魂蛊，竟碰上了传说中的蛊王。实在是天意。”

他这句话用意颇深，让人一时摸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

如今这心生阁里的人，多半也是敌友难辨了。

不多时，霍亚乾也懒懒散散的走了过来，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境，眉头一挑，声音寡淡：“哟，想不到心生阁还能有今天这番热闹的场景。”

康轶随魔尊霍亚乾离去时，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顾绍辰几眼。

翌日一早，晨光微微有些刺眼，我眯缝着双眼刚刚侧了一下身子，便依稀觉得身边躺了个人，胡茬子隐约扎在我的面颊上。

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传了过来。

我伸了伸懒腰，习惯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睡意朦胧地嘟囔道：“你回来了？”他轻轻嗯了一声，道：“吵醒你了？”

眼前依旧是那张精绝的脸，眸中深藏着的情意看得人脸上发烧。

拓跋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略略有些瘦削的手掌落在我的小腹上，话语里半是询问，也半是威慑：“我不在的这几日，小崽子可有折腾你？”

我摇了摇头，将噬魂蛊一事大致说与他听了一下，眉目间虽有对顾老爷子逝去的惋惜，但话语里却仍旧为了腹中胎儿逃过一劫，而暗自松快。

拓跋若有所思，指尖在我的肩胛骨轻轻打着旋儿，却是没有接我的话茬，口吻微微有些冷淡：“白越那小子，竟敢不遵我之意好好守在你身边，幸好此番你有惊无险，不然……”我一时兴味索然，撑起身子下得床来，忍不住回身呛道：“一回来便是要摆冥帝的架子么？是不是我太过听话，安稳老实地呆在你的身边，让你的尾巴翘上天了？”

他眉头微皱，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良久并未说出一句话。

虎皮站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俩，然后振翅一飞，从窗户穿了出去。

等我们俩人相对无语地来到主厅吃早餐时，早已有一屋子人熙熙攘攘或站或坐地占据了一方空间。

拓跋执着我的手，旁若无人地从他们中间穿过，给我端了一杯牛奶，拿了鸡蛋，拖我落座，不看旁人一眼。

魔尊霍亚乾原本与身旁的假慕白聊得热络，见我俩却是一副如入无人之境的模样，语气不由有些尖酸：“哟，冥帝这样尊贵的身份，也需要进食么？”他的目光，仍旧有些不甘心地在我身上逡巡。

拓跋侧身挡住了我，仍旧面无表情：“既然魔尊已经找回慕白了，还是尽早回你的魔域吧，也须得操心一下魔域各方涌动的势力，否则到时候失了势，怕是悔之不及的。毕竟心生阁怕不是阁下的久居之处。”

一席话，在座的人倒纷纷变了脸色。霍亚乾则更像是被人戳了肺管子一般难受，但他好歹统领魔域这些年，面子上的功夫倒不落下风，声音竟也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心生阁的客人，怕还是轮不到你冥帝来指手画脚。是去是留，也终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隐隐涌出一丝阴狠，但却转瞬即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为何，也就是在曈血现世的前后，这些人陆续出现在这个封印点，看似无意，但冥冥中倒却似为了此事而来。

如此，问题便复杂了。

我要守护这一方结界，而这拨人，却尚不知是敌是友。从目前来看，是敌的层面倒更像是大一些。

楚凌白零碎的记忆又毫无征兆般地在我的脑海里翻滚起来。拓跋见我以手扶额，一副头痛难耐的样子，环着我的背，低声说道：“你既不舒服，以后的饭菜我便取回绮香小暖，也省得和这些人客套寒暄。”说罢，将我搀了起来，环着我往门外走去。

我侧着头，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颜，眼前便渐渐模糊起来，隐约间，这精美的一张脸，霎时被鲜血浸染，而他的眼底，因痛而拧成一团的五官，都是满满的惊诧与痛意：“凌白，你为何如此对我？”

这无休无止的楚凌白的记忆，直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将我吞没。

脚下虚浮，却听得耳边传来拓跋戏谑的笑意：“收一收你那花痴脸，口水都淌我胸膛上了。”我一惊，才恍然回过神来。此时，刚到门外，迎面却撞上两人。

“白墨，最近可还安好？”公子扶苏长长地施了一礼，眼角眉梢俱是真实的关切之意。白越站在他的身后，冲拓跋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了。

我并未来得及作答，却看到扶苏侧了侧身子，朝我身后的假慕白喊道：“阴嫚，跟我回去！”原来这当哥哥的，终究还是出面来管教自己这个荒唐的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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