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几乎是被拓跋拖着领子拽紧来的，身后跟着大呼小叫的顾绍辰。也难为老爷子这么大年纪，还得受拓跋这般无礼的待遇。

此刻的我，连意识都渐渐模糊起来，眼前只是猩红一片。只是，我抚在肚皮上的手指仍旧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那一层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不时有诡异的包或者角在我的皮肤下鼓起，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我的皮肉里翻滚。

这诡异的一幕，惊得顾老爷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胎儿成长到三个月的第一劫，待到第六月，第九月，每一次蛊毒之痛，都要胜过前番，直至胎儿成熟，噬魂蛊将之完全吞噬。你们为人父母、为人医者的，还是要好好考虑是否要让这姑娘平白受此大难。除非在此之前将蛊引出，否则，胎儿定然是保不住的。”顾老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拓跋紧握着我的右手，强自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紫刀，马上将这胎儿与毒蛊从白墨的身体里引出，否则，我要你们，还有整个苗寨，全部尸骨无存！”他的声音里，惧意与杀气并存，将身边的人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话间，我的眼角已经隐隐捕捉到了一丝赤红色的光芒。

是那鸿鸣刀啊！倘若他真的雷霆震怒，这一刀下去，怕是整个苗寨都要在他愤怒的刀下，化为齑粉。我如擂鼓般的心，陡然便灌满了怒意，凝聚起全身的力气，从他手掌中抽出自己的右手，狠狠一巴掌便扬了下去。

“啪！”原本寂静如死的空气仿若被这一巴掌生生打醒，我仰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拓跋凉云，你要是敢动一分我肚子里的孩子，敢动一下无辜的旁人，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我白墨一面！”随着这一声嘶喊，腹中的痛意也已经达到了顶峰，此时，我伏在腹上的手掌，竟感受到了从皮肤上凭空涌出的温热血液。

腥气扑鼻。

然而，我这句话，却并未如愿地恫吓住他。拓跋反手抓住我的双手禁锢在我头顶，语气里透着森然的杀意：“把孩子拿走，马上！”

我的泪迅捷地飙了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尾待死的鱼，双唇无力地张合着，却只有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喉间不规则地发出。在这张昨夜还抵死温存的床上，他要结果掉我们的孩子。

“都给我出去！”紫刀的声音冷冷响起，“拓跋，这是你的决定，我紫刀今日便亲手拿掉这个孩子，你既要放弃他，那他日便不要后悔。”说罢，将拓跋的手从我的腕上掰开，又怒道：“滚出去！”

我的泪顺着眼角如泉水般地涌了出来，想笑，发出来的却是如丧子母狼般的痛吼。“团团，我已经给他取乳名为团团了啊，拓跋……”我流着泪大笑，“既如此，你我便在此诀别吧，此生不复相见。”

离去的脚步声微微顿了顿，却仍旧并未停留，随着一声关门声响，我便知道，我与拓跋之间的恩爱过往，全因这个孩子，被撕裂殆尽。

屋子里只剩下浑身颤抖的紫刀，我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得胡乱地抓住他的衣襟，祈求道：“如果你不想让我恨你的话，就……就不要拿掉我的孩子……”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有气无力地说道，

直至我的手自他衣襟上垂落，我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疼痛最终带走了我最后一抹神智，将我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当我醒转之时，整张床上似乎都浸满了鲜血，紫刀身上的灰色毛衣也变得暗沉，如同染了一层墨色。他在床的最里头重新铺了一块干净的毛毯，将我抱了上去之后，拿着吃饱了鲜血的床单往门外走去。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充满歉疚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剧痛已经从我的身体里被抽离了出来，可我浑身上下仍旧没有一丝可以动弹的气力。我伸手抚在自己冰凉的小腹上，内心一片凄凉。我的团团，便是这样被夺取了性命么？他没有死于噬魂蛊下，却死于自己的父亲之手。

这天底下当真没有比这更为可笑的事情。

我的眼皮滚烫得厉害，似乎是流泪太多的缘故，又肿又涩。没过多久，拓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走了进来，脸上却如往常一般挂着一脸关切之意。他轻轻地坐在床头，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边，道：“墨，不要怪我。”

你叫我如何不怪你？

我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力从他的掌中将手抽离出来，艰难地翻过身子，只拿自己清冷的背影留给他。

“墨，你知道我是为了保全你。这个世界上，倘使有任何事物试图伤害你，我都要让他们先毙命，即便是我们的孩子也不可以。”他依旧坐在床头，絮絮地说着，只是语气又强硬了几分。

我突然觉得莫名搞笑，泪也被笑得飙了出来：“拓跋凉云，伤害我的，是你冥界的羽太妃羽安然，还有身为冥帝的你。我的孩子本就因着噬魂蛊受苦极重，却还要在此背了你们两个的黑锅。你若是个男人，你应当去弄死给我下噬魂蛊的羽安然，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那手无缚鸡之力还未成型的孩子！”

拓跋的声音低沉肃杀，大手缓缓地落在我的肩头：“羽安然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尽管放心。”我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冷声道：“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羽安然为此付出代价又如何？她死在我面前又如何？我的孩子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拓跋的手无力地垂下，似乎整个人在原地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默然地带门出去了。

又过了很久，我浑浑噩噩似要睡去之时，紫刀却捧着虎皮来到床头，压着嗓子低声道：“白墨，准备一下，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有什么可离开的呢？一个人倘使心若死灰，走到哪儿也是看不到一丝阳光的。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你若不走，让拓跋发现你肚子里的孩子还在，那我便再也保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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