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的速度很快，似乎知道我要逃离什么。它先是遵照我的吩咐，在阴律司的大殿外徐徐降落，激起的大风吹得门口的持戟小鬼东倒西歪，

只是，我这一番前来，却再也换不来一句他们口中的“冥律，辛苦”，约莫在他们眼中，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叛离冥界，投奔魔域的叛逆了吧，所以他们投过来的眼神，便如同一把带刺的荆棘般，从我的身上划过，扎出肉眼难见的淋漓伤口。

崔判仍旧一身大红的官袍坐在主殿正中，桌案上是堆积如山的文牒与案卷，他的官帽低垂，在桌案后方若隐若现。只是还未等我走到他的身前，分立桌案两侧的两个白面小鬼各自伸出一支硕大的毫笔交叉横亘在我身前，齐声大喝：“来者何人！”

这如斯动静自然将崔判惊动，他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待看清是我之后，立时对堂下小鬼怒斥道：“放肆！”然后赶忙从桌案后方绕过来，走下台阶，将我拉到一侧，低声问：“上次你突然来替王宣出庭，羽太妃已经过问此事，吩咐整个阴律司，一旦发现你再次出现，速速向她禀报。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把柄捏在她的手中，但你最好别忤逆她，整个冥界都知道，她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许是长期伏案的缘故，崔判的腰背竟有些佝偻了，原本铜铃般的大眼，此时看上去也显得异常憔悴，官袍套在他依旧魁梧的身上，却已然宽松许多。

阳界的法官一个个累得吐血，这阴律司的判官怕是工作量更甚。

崔判突然回头，冲他身后两个仍旧对我一脸敌意的白面小鬼低声喝道：“今日冥律现身我阴律司一事，万不可泄露，否则阴律司的文书一职，自此与你们再无关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虽不甚大，却是掷地有声。

只是，那两个小鬼听了这句话，望向我之时的眼神更为怨恨。

我抬手拉住崔判，默然摇了摇头，最后苦笑道：“我此番是与睚眦一起前来，动静之大，怕是很快会传到羽安然的耳中。今日我来，只想表达一事，王宣的案子的委托人虽不能确定，但王宣在阳界被断了数根手指，论理也算得上残疾人，残疾人被审，阴律司首先当是询问他是否需要辩护律师，即便他没有主动提此要求，阴律司也应当出于人道主义，替他指定辩护律师。况且，察查司的公诉人王沐轻，因与王宣系父女关系，她在本案中应当予以回避。”

我说话的语速极快，见崔判似乎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只得又匆匆扔下一句：“这个案子，冥帝当是会亲自过问。所以案子你先压着，一切听冥帝的安排。或许，会有新的冥律上任。”说罢，我便知再无时间耽搁，拉起裙裾，匆匆小跑而去。

此时，阴律司的门外已经汇集了不少交头接耳的鬼众，一双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围着睚眦上下打量。神兽自是不在意这些，见我从大殿外出来，一个俯身，待我爬上它的背之后，振翅腾空，留下遍地狼藉。

魔域中光就居的景色很好，此时的冥界倒却显得灰暗许多，脚底下到处灰扑扑一片，偶有成片大红的花开在路边，却又显得诡异异常。

只差最后一步，我便能逃离魔域与冥界了。

“去中萃宫。”我牢牢拉住睚眦的头角，轻声说道。此时它倒有些犹疑起来，声音沙哑：“可想好了？到时被羽安然撞上……”我手中的力道便紧了紧，睚眦便再不出声，铁翅一旋，急速掠去。

中萃宫庭前的花，依旧开得艳丽，黑色的如巴掌大小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衬着几丝大红的花蕊，满满当当开遍了整个庭院，宫门前的两株细叶槐在风中沙沙作响。

自我离了中萃宫，这庭院便冷清了，只是仍旧整洁肃穆，大气的风范丝毫未减。睚眦仍旧停在宫门口，想化身虎皮随我进去，却被我止住了。

这中萃宫里有我留下来的一个东西，有了它，我才能就此抽身而退。

当时在昆仑雪山的甬道里唤醒不死始皇嬴政之时，扶苏许是出于愧疚，竟将他手中的鬼门关钥匙给了我，此事匆忙之下，我也未及时告知拓跋，此时想来，这把钥匙或给我带来了唯一的退路。

虽是只在这宫中过了半晚，但所有的摆设却仍旧保持原样，甚至连床头的那半杯水，也仍旧在原处静静地停留着，似乎在等待随时归来的主人。

想来是拓跋发现我不见了之后，震怒之下，这中萃宫的一应事物便无人敢动吧。

我轻轻地翻起枕头，将手探了进去，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有冰凉光滑的一物坠入我的手中。如此，我悬了半路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刚走到门口，庭院花丛中突然冒出一个一身华丽锦服的女子，头顶的金玉步摇将她光滑如瓷的脸映照得熠熠生辉。她手中拈着一朵硕大的黑色花朵，尖利的指尖在花瓣上缓缓划过，登时便如同遭遇利剑切割一般，那花瓣竟居中割裂开来，切口平整如刀刃。

“白墨，你三番两次潜入我冥界，竟是置我这噬魂蛊如同无物么？”羽安然霍然抬头，一双眼睛讥诮地望着我，“上次你说是来阴律司办案，见你老实回魔域了，我并未追究，此番，定要你吃些苦头才是。”说罢，她指尖微微一捻，那原本娇艳张狂的花瓣登时化成一抹黑色的齑粉，飘飘洒洒落在她的脚边。

随着粉末的落地，腹中原本的隐痛，立时扩大了千百倍，就像突然有数道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小腹之上，登时让我膝盖一软，痛得蜷缩在地。一瞬间，奔涌而出的汗水将我的鬓发染了个透湿，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

这种痛，当真是锥心蚀骨之痛啊。胸腔中似有重鼓擂动，一声一声的敲击声裹挟着我的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烈，仿佛心脏要破腔而出，呼吸也乱得失去了节奏，即便是如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巴，可被摄入身体的氧气却依旧稀薄得令人晕眩。

而后，痛意渐渐扩散至四肢百骸，我甚至连蜷缩的力气也失去了，整个人似一摊烂泥一般委顿在台阶之上，似乎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窜着呼喊着痛意。

但我仍旧强咬着牙关，至少，不能让自己晕过去，至少，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因为，这羽安然，必不敢贸贸然让我毙命于此，她还指望我维系魔域与冥界的和平。

果然，伴随着她五指微微一收，我全身的痛意便如同潮水般消退，只是身子依旧虚脱得厉害。我躺在原地，休憩了几秒，这才用颤抖得厉害的双臂撑起上半身，喘声道：“你放心，我既不会留在拓跋身边，也不会让冥魔两界突生战乱……只是，除了三六九月的噬骨之痛，你若再给我平添一次痛楚，拼不过我不要了这孩子，而你最后，定然也逃不过拓跋的问责，以及魔域尊主的发难。”

羽安然闻言，脸上有恼怒的神情。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有足够的耐心养着这孩子，否则，鱼死网破的时候，也是你一心护着的冥界血流成河之时。”我冷冷地看着她，话语里透着森冷的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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