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到我什么？我的身，还是我的心？”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端过粥碗，吹了几下，便呼噜噜地喝了起来。他有些讪讪，将那晾在半空的一勺粥尴尬地收回，然后送到了自己嘴里。

一碗粥迅速见了底，我从床上爬下来，也不看他，端着空碗刚走到门口，便见一个浑身黢黑的小鬼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眼珠子随着他跑动的脚步，一颠一颠的，似下一步便要跌出来的模样。

他跑到霍亚乾身边，叫了一声“魔尊”,便俯下身来，附在他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霍亚乾唰地站起身子，满面愠色：我说过，让他老实等着，不要轻易在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公子……”小鬼突然止住了话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说有急事要与魔尊商量，是关于三日后……”他的警惕性甚高，每每说到要紧处，便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

但当我听到“公子”二字的时候，心下不由猛然一颤，他口中所说的所谓公子，可是扶苏么？我的脚步只是缓了缓，但仍旧是神色如常地走出了房门，至少，不能让他们心生了我偷听的想法。

睚眦仍旧体型巨大地躺在光就居外的沙地里，匍匐在地，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它似乎睡着了，如雷的鼾声透过疏朗的树木，透了过来。我走上前去，摸了摸它湿滑的鼻子，轻声喊了一声：“虎皮……”这黝黑的庞然大物，赫然化作了一只黑皮小豹子，静卧在我的手掌之上。

似乎，它便卧在这沙尘之中，将就了一晚。想到这里，我便微微有些歉意。它抬起困倦的脑袋看了我一眼，嘟囔道：“不必介怀，你在没来魔域之前，上千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正说话间，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扉后面一个绯色的身影。她也许是发现我看到了她，怯生生地走了过来，躬身施礼道：“白姑娘，听说您曾是冥界的冥律，在阴律司给不少冤魂做过案子。”

我不置可否。

桃夭的脸微微红了红，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想求白姑娘给我父亲翻案。”一看到有人下跪，我便登时头大如斗。我俯下身子扶起她道：“你知道我昨日才跟冥帝翻了脸，我以什么立场去替你父亲辩护呢？”

她一听我出言推辞，还未立直的双膝又弯了下去，声音里已然带着哭腔：“冥律，我父亲真的是冤枉的啊！”这下倒好，连称呼都给我改了。

“你有什么事，起来再说。三跪九叩这样的大礼，我受不起，怕折寿。”我这句话，说得半嗔半怒，吓得她立即自己站起身子来。桃夭此时的眼睫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湿意，她抬起一双泛着水雾般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丝丝的悲凉。

“我父亲王宣……”然而，等她开口，我却听到了王宣这个名字，待我脸上错愕的神情略略闪过，桃夭却继续说道：“他，他并没有害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可叫叶淑艳？”听到桃夭补充的后半句话，我的心里像有一条闪着白光的丝线飘过，伸手去捉，却又飘渺无踪。

她眼里的水雾越发重了起来，看得我自己都莫名的怜惜。“是，可是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恶灵占据了，我的父亲却仍旧不曾察觉，情深不悔。”她哑着嗓子，低声叙述。

桃夭的版本，嗜赌如命的是叶淑艳，而非王宣。叶淑艳是那个在工地输得负债累累的女人，丈夫王宣老实巴交，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却毫无成果。最后是，叶淑艳输红了眼，放出话去，只要哪个工友肯免了她的债务，那么她可以陪他们睡一晚上。当然如果他们还能额外再给一些，她也是不推辞的。

这么残忍的事实，在桃夭嘴里说起来，有点像看别家热闹的意思。

最后的最后，王宣在阻拦叶淑艳陪睡的某一次中，她不慎跌下工地的小湖，淹死了。而后来，王宣以断了好几根手指的代价，替叶淑艳平了外面大部分的债。

“你见过我父亲？”桃夭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似乎又看到了新的希望。我最受不得人拿这充满希冀的目光看我，仿佛他们的命都握在我的手心里一般。我别开眼，说道：“岂止你父亲，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王沐轻的妹妹？大约现在16岁的年纪。不过话说，你们俩长得好像啊！”

桃夭凄苦地笑了一笑，道：“并不甚相像，我们是异卵双胞的姐妹，况且我死得早，在这魔域中待的时间长了，也就越发不像起来。我那个妹妹，性子倔得很，加上我父亲又不肯说出有关母亲的实情，所以她心里约莫是很恨他的。以至于父亲死时遭受了很多折磨。”

当初叶淑艳在小湖当水鬼时，把徐颖拉下了水，借着徐颖的身份活了很长的时间，似乎还偷偷回家见过孩子，隔三岔五送点吃的。

“送吃的人，是尊主。是我每次在他去阳界时哀求他，代我看一看我那可怜的妹妹。”桃夭泫然欲泣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而且她在提到她霍亚乾的时候，眼里的神色也就变了，带着少女独有的爱慕与敬仰。

我们俩正站在沙地上说着话，却见霍亚乾匆匆从光就居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小鬼。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他低声呵斥了一句：“桃夭！怎能让白姑娘站在这里说话！赶紧服侍她光就居！”说罢，脚步不停，旋风一样地走了。

少女的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又放出光来，即便是训斥的话，似乎在她听来，仍旧甘之如饴。

“你喜欢他？”我一脸揶揄的笑意，“不过，他现在可不是个好东西，小姑娘不要被他这副好皮囊给蛊惑了。”

桃夭脸上瞬间又浮现一层落寞：“魔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现在和一些坏人走得近了一些，受了一些坏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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