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谦这怨气，真是比得上恶鬼了。

到达凶案现场的时候，警方都已经撤走了，隔离条稀稀松松地耷拉着，在初秋的风中打着旋儿。这是郊区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落，院门口还种着两棵柳树，长长的柳条垂落下来，门径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下。

虽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但浓重的血腥味仍旧穿过层层叠嶂，准确无误地刺中我的嗅觉，激得我的眉头忍不住跳了一跳。

院子的正中标注着尸体被发现时的位置和体态，大片大片的血迹洒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往松动的砖块上一踩，一蓬血便从砖块之间的缝隙中飙出，溅在了我的白色裙摆上。金文谦将他的手机递了过来，里面存有死者各方位的照片，不过任怎么看，死者胸口当中那空荡荡的大洞都太过吊诡。

照片是法医传过来的，死者浑身死白地躺在平台上，皮肤泛着一股毫无生气的青紫色。每一张照片里，写有他名字“”的纸片框都出现在镜头里，头部、胸前、各挫伤部位、皮肉翻卷的手臂以及软趴趴的生殖器都毫无遮挡地呈现了出来。

无双有些看不过，伸出手掌挡住我的双眼，有些气极：“你这个女人，怎么看这样的照片，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吗？平素你一个人时再怎么爷们我管不了，但在我面前，你好歹收敛一下，装装害怕撒撒娇之类的，不然显得我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我扯掉他遮住我眼睛的手，瞟了一眼他的腹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的用武之地，也仅限于此。”他气得抓了狂，猛得蹿上院墙，对着青翠的玉米地一顿发泄地狂喊。

金文谦只是笑：“我算是明白冥界为什么要找你来当这个冥律了，你的思维，实在是常人不能企及。”

“金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你我这类人眼里，只有案情，哪有什么男女避讳，连个尸体都不敢看？做过的那么些刑事案子，年老的，青春的，丰腴的，干瘦的尸体，不过都是一团死肉而已。若要带着感情色彩去看，连起码的案卷都看不下去呢。”我继续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个时候，随着我的来回走动，我白色的堆堆袜上，已经被赤色的血液浸透了，帆布鞋上也布满了斑驳的血渍。

屋子里突然传出来隐隐的动静，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风。

金文谦这会儿掏出来的剑，倒是比上次那把桃木剑更为古朴，也更为值钱，毕竟是拿咸丰时期的通宝钱币平铺缠绕而成的一把法器，通体闪着幽幽的清光。

无双也是闻得了动静，悄悄落在了我的身边，脸上露出一副俾睨的神色来。我们上了台阶，金文谦率先摸到门边，一脚踹去，木制的房门应声而裂，露出满屋子灰扑扑的摆设来。光线很暗，照不进低矮的屋子里。无双只管挡在我身前，不让我跨进房门一步。

有期期艾艾的声音传来：“八，八爷，又一个魂不见了，亏，亏得我们从头到尾在，在这儿守着，影子都没摸着一个。”一听声音，我便知道又是那倒霉的两兄弟。

我轻咳了一声，敲了敲碎裂的门板，道：“七爷八爷，可否出来一见？”

金文谦不曾料到，短短几日之内，便连番见到冥界鬼差黑白无常，上次拘谨惊诧之下，都忘记自我介绍一番，这一次，怕无论如何都得抓住机会。

这两兄弟苦哈哈地走到我们面前，哭丧着脸：“我们接到名簿，这个任晖今日大限，哪知，我们从头守到尾，把一个活人守成了一个死人，也不不知道他突然怎么死的，连魂魄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只剩下一具血淋林的尸体吧唧扔到了我们面前。”

似乎经此一事，他俩都颇为沮丧。

能在鬼差的面前杀人于无形，对手显见已经强大到了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们三人俱是紧锁眉头，不管如何，这个案子必然与崔浪之死有莫大的关联。而当时崔浪的魂魄若不是被滚滚护住，怕是也难逃厄运。而彼时与我一个照面便隐遁了的恶鬼，恐怕就是这起案件的真凶。

但他本事如此了得，行事却这般低调，毫无疑问是一个高智商的厉鬼，而且显然有自己周密的计划和步骤，一步一步不肯过早暴露自己。

无双的面色却并不意外，只是淡漠地说了一句：“果然开始沉不住气，露出马脚了。”

正说话间，一个带着黑色布帽的骷髅小兵从暗处小跑过来，小声说道：“七爷八爷，速回察查司，说是蒋子文这逆贼跑了。”

果如无双所言，终究是要让秦广王跑掉的。

我们所见的黑暗，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欸，欸，鬼差大人……”金文谦冲远去的黑白无常挥舞着双手，然而，仍旧没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金警官，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你尽管以警察的身份，利用技术手段多搜集一些我们不曾发现的证据及线索。至于道士一职，我看您还是……”无双边说边将人从头看了个尾，啧啧摇头，“而且若您处处显露您伏鬼的身份，怕是对您的安全有一定的威胁。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家墨儿少不得替你掉几滴眼泪，我可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双这腻歪劲儿，我服。

和金文谦分道扬镳之后，出租车上的无双面色便又凝重了几分。他缓缓摩挲着我的手背，似忽而决定了似的，低声说道：“墨，此事的凶险程度，已超出了我的预料。你们越少人卷进来，我便越好施展。尤其你，我不想让你因此受到一丁点伤害。”我的手掌翻了上去，覆住他有些痉挛的手背，语气淡然：“我的自保能力，可能也超出了你的预料范围，你无需过分忧心。而且，即便要躲，哪有他们找不到的道理。”

无双眉头一锁，稍做让步：“那你所有的行动必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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