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零对视了一眼，双双加快了脚步。

声音从建筑物背阴的那一面传来，这栋楼本就傍山而建，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即便燥热的夏日，也都阴气逼人。

当我和零一个转弯出现在角落时，眼前的场景，却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置信。

一条毛发几乎掉尽的癞皮狗，护在一个缩成一团的人影前，呲着牙弓着腿，虎视眈眈地望着左右的两处威胁。它的身上仿佛还在淌着通红的辣椒水，如同鲜血一般，一滴一滴地汇聚在它的脚掌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

虽然这条狗变了一副模样，不娇憨也不可爱，但我知道，它就是刘一诺的那条滚滚，或者说是，滚滚的亡魂。

它的身后，瑟缩着的那个人，那副熊包软蛋的样子，一看就是崔浪。

最让我受惊的，其实还是脱了警服的金文谦，或者说是，脱了警服换上道袍的金队长。他似乎遭到了滚滚不分敌我的进攻，而他的对面，还站着一个浑身如黑炭般的高大亡魂，一双白色的眼珠子冷冷地盯着满身戒备的金文谦。

或者叫金道长。

随着我们的突然闯入，那个黑炭般的恶灵竟是原地遁走了，只留下瑟缩着不能动弹的崔浪、气势汹汹的滚滚，以及多处挂彩灯的金文谦。

“来，滚滚。”我冲着全身心戒备的金毛招了招手。

狗灵听到了我的呼唤，呜咽一声，摇晃着尾巴走了过来。我怕伤着它，赶忙将子牙乌摘了下来，递给站在一旁的零。当滚滚走到我的脚下时，我刚好来得及蹲下身子，摸了摸它仍旧毛茸茸的脑袋。

金文谦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满面惊诧：“小墨，你能看见这些东西？”我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金哥，同问。”

饶是如此，我俩也知道这个事情一言难尽。

我冲仍旧缩在墙角瑟缩的崔浪道：“不用怕了，等会儿我叫黑白无常来领你上路。”滚滚倒似听懂了我说什么，走过去咬了咬他的裤脚。

“给我滚远一点，丑东西！”哪知，这个傻逼男人在得知危险已经解除的刹那，立马威风凛凛地冲滚滚发起火来。

真是日了狗了。

我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给眼前这个浑身冒血，肠肚都挂在体外的亡灵打得满脸一懵。

“首先，这一巴掌，替生前的滚滚打。”我撂下这句话，反手又一巴掌，“这一巴掌，替死了还护着你的狗灵打。像你这样的人渣，我就该放任你被恶灵杀了，然后让他吃了你的魂魄，从此天上地下，阴路黄泉，都没有你这号人物。”

跟亡灵简直没法讲道理，两巴掌下去，他便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双目胀得通红，原本软趴趴挂在身外的肠子，便如活物，如藤蔓一般朝我身上缠了过来，一股腥臭直扑我面门。

危险近在咫尺，我的内心却莫名地有了一种安定感，只是笃定地望着眼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缺。

果然，他那冒着黑气的肠子，虽层层缠绕住我，却一直无法收紧，一用力，便嗞嗞冒出一股白气来。金文谦再不管其他，冲将上来，扬起他手上泛着金光的桃木剑，一剑劈断了那个智障的肠子。

剑上的金光，好似万千尖刺，密密匝匝地扎在崔浪的身上，疼得他满地打滚。

这个时候，连滚滚都懒得维护他了，只是站在我身边，蹲坐在地上，安静地看着他。

我拦住了要结果他的金文谦，也拦住了要点往生香的零，就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不休的亡灵。

这点疼痛，虽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但让他痛入骨髓，也是绰绰有余的。

我看了看手表，十分钟，差不多了。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黑白无常，果然一道青烟飘过，这两个鬼差便出现在我眼前。

七爷八爷看到在地上颤抖的崔浪，顿时喜上眉梢，二话不说，揪起他便打算走。临走时，我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双眉之间点了一下，只一眨眼，他便晕了过去。

是的，亡灵也能晕。

我把滚滚招呼上，白无常会意，带着它，一并往黄泉路去了。当他们消失在我视野的时候，金文谦脱下身上的道袍，收起他的桃木剑，整个人又恢复了利落而又干练的形象。

我们相视一笑，不由感慨。

金文谦毕业之后，基本没有处理过恶灵杀人事件，碰到的小鬼也是少之又少。在校时做的一些什么内衣失窃案，其实多少也跟亡灵有关，但他始终守口如瓶，无人知道他祖上竟是茅山道士一脉。

今次，却在这小区碰到了恶鬼杀人事件，他虽不想出手，但无奈家训至上，只好承接前人衣钵，抓了这一波再说。

零却是对我们之间的叙旧以及惺惺相惜，并不感兴趣，只是道：“你也没问那崔浪，如何死的，滚滚又是如何被害的，难道你下次还让人黑白鬼差，给你专程一人一狗再送过来么？”

我扬了扬我的右手食指：“直接读取他的记忆，然后又使坏让他再遭受一番记忆中的痛苦，这都是他为自己傻缺付出的代价。”

此话一出，金文谦和零都朝我投过来又敬又怕的眼神。

崔浪之所以要杀了滚滚，是因为每次他路过的时候，这条原本温顺有加的大狗，总是人立而起，朝他狂吠。尤其是在他每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叫得更为过分。

原本被工作折腾得筋疲力尽的男人，下了班还要受一条狗的气，长此以往，心态便扭曲起来。终于，他在被领导批评的前一天，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回家又被滚滚给呲牙咧嘴地吼了，心下抓狂，烧了一锅滚烫地辣椒水，直接浇到了金毛的身上，把他生生烫死。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其他，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恶灵，阴恻恻的：

“这条该死的狗，每次都吵得我找不到你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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