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边上站着的两个类似书记员之类的凶鬼，也是大喝一声：“开庭！”，尔后，堂下的四个鬼差同声重复“开庭！”，接着是阴律司雄壮大殿外的八鬼差，再后是十六人，又三十二人，如此逐级扩音，声响越来越大，直至整个阴律司四面八方均回荡着“开庭”，声音如同惊雷般滚滚落下。

这架势给我唬了一大跳，上次许大贵的案子也没见着玩这么大啊。

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两个分别身着黑白丧服的鬼差拘着王明燕的亡魂走到大殿正中央，冲崔判道：“犯人王明燕带到~”然后微一颔首，退至一边了。

我望着他俩头上的黑白高帽，一个写着“一见生财”，一个写着“天下太平”，白衣服那个身形高瘦，面色如粉，一脸诡异的笑容，手持白色哭丧棒，只是一条长长的血红舌头垂至胸前，这经典造型，显是白无常谢比安无疑了。黑无常范无救则矮胖一些，哭丧着脸，一脸悲苦。

传说中的鬼差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时看得有些呆了，直到察查司的俞斌走到我面前，假惺惺地笑道：“冥律，多多指教。”

等他读完公诉状，说王明燕投毒毒害全家四口人，自己操作不慎，误食毒药，一并归西，要追究王明燕的投毒之罪。我冷哼一声，向崔判拱手道：“请求带王明燕的婆婆余氏、阳界生魂孙伟到场，一切真相，自会在此揭开。”

崔判晃了晃头顶的朱红官帽，又一块令牌掷地；“宣！”不过两分钟光景，黑白无常便拎着余氏以及瑟瑟发抖的孙伟来到堂下。这余氏一见孙伟，合身扑上，手脚牙口并用，对他就是一顿撕咬，边挠边骂：“就是你这黑心肝的畜生，害死我家儿子孙儿……”哭了一阵，她又爬到崔判桌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判官大人，您一定要替我苦命的儿做主呀！”

鬼差将她拖下，勒令她并排跪在孙伟边上。孙伟倒以为自己尚在梦中，虽被这场面骇住，但倒还神志清楚。我也不管这森严的审判场景，盘腿坐在两人身前，笑道：“故事开始了。”

十多年前的，王明燕和余宏盛经人介绍结婚，但婚后一直无甚动静，余氏便陪着儿子儿媳去检查身体，岂料检查结果竟是余宏盛患有不育之症。余氏心疼儿子这一根独苗，又不敢告诉他真相，竟丧心病狂地要求王明燕与他人结合，生下的孩儿便谎称是余宏盛的亲生子女。那与王明燕私通的，便是当地有名的混混孙伟。

而这十多年间，王明燕与孙伟仍旧藕断丝连，不时趁机与之偷情。在得知余宏盛的房子将要被拆迁并得到一笔巨额拆迁款时，两人便动了心思。这孙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毒药，嘱咐王明燕投放到余氏和余宏盛常喝的茶水里。当时母子二人毒发之时，余宏盛率先昏死过去，余氏情知不妙，也是恶向胆边生，想着自己偌大家业怎可能落到那对奸夫淫妇一家子手上，便忍着身体剧痛叫过一旁玩耍的大小余儿，哄他们喝下带毒的茶水。

王明燕一进门便见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她的两个孩儿也已经七窍流血，魂命归西了。她搂着尸体哭了一阵，哭到眼泪也干了，嗓子也哑了，便将那残茶一口喝下，黄泉路上追那两个幼小的身影去了。

岂知，他们最后都忘却了自己的死因，而得到拆迁款的执念太强，亡魂便一直停留在原处，目睹了刘宇政率人拆迁的场景后，将自身的死亡记在他的头上，一直徘徊不去。余宏盛一家全部死亡，拆迁款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说的，是也不是？你可是记起来了？”我冷着一张脸，盯着瑟瑟发抖的余氏。

原本堂下旁听的余宏盛一脸的难以置信，只是拿探寻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老母亲，这个可怜的老实男人，一辈子竟然活在这么一个令人难堪的谎言里。余氏望着自己的儿子，潸然泪下，又忽而哈哈大笑起来：“我死了，可我也拉着这个荡妇和那两个小崽子垫背，我值了。”

王明燕只是瘫坐在地，木着一张脸，似乎连泪也流干了。

俞斌冷冷一笑，道：“你也未替你委托人脱罪呐。”我懒得理他，站起身子面向崔判道：“判官大人，此案经过便是这样，请念在王明燕一生凄苦，命途多舛的份上，从轻发落。”

突然间，堂下响起了啪啪的耳光声，却是孙伟使劲儿抽打着自己，边打边说：“快醒醒，快醒醒！”

崔判惊堂木一拍，怒道：“犯人孙伟，谋占他人财产、妻室，判减阳寿十年，死后入油锅地狱！王明燕谋害亲夫，与人通奸，判立即入冰山地狱！余氏离散夫妻感情，杀害孩童，同入油锅地狱！余者三人，即刻过桥喝下孟婆汤，轮回转世！”

“退庭！”崔判一声喊，于是二传四，四传八，如此便再现开庭时的场景，阴律司大殿便在这雄浑巍峨之声中消散了踪迹。

身周一下子便陷入了难忍的寂静，我站在楼宇边缘，夜风将我的发丝吹得高高飞扬。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市，成了多少人蝇营狗苟的名利地，又成了多少人藏垢纳污的欢乐场。我便如这其中一只弱小的螳螂，投身于挡车的可笑命运中。

“白姐姐似乎比上一回，心硬了不少。”紫刀少见的一脸凝重，同样眺视着远处阑珊的灯火，站在我身边说道。

夜风有些凉了。

我紧了紧身上宽大的律师袍，苦笑道：“倘使我的心，再不硬一点，律师这条路，我很难走下去啊。”不知为何，这个庭，让我莫名地多愁善感起来。

我并不知道车是何时开回的小区，因为在到家之前，我已经睡着了。

翌日一早，我给刘宇政发了条微信：“鬼魂已散，可正常施工。”然后，手机关机，继续我的黄粱大梦。

等我醒来开机的时候，发现前台晓悦发了一张照片给我，竟是刘宇政公司给我送的锦旗。老刘头自己也回了我一条微信，以及一张照片。

我惺忪的睡眼立即被那条消息惊得圆睁：

“白律，初初与你接触，便觉你是一个温婉但又能力出众的年轻人。今冒昧将犬子刘一诺介绍于你，望不吝一见。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下午三点君悦酒店如何？”

原来是相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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