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况？！”筱静的声音有一瞬间提高，又马上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压低了声线，“如果情况不好，你真的打算让姨妈姨父养他？”

这个房子的主人真是个好人。

眼前又是黑暗一片，唯有一竖薄光透过衣柜门缝照到他脸上。他又处在那个黑黑小小、他所熟悉的衣柜了。

“我叫莫问，莫问归处的莫问。”

“他们住在镇上的房子的嘛，没和你外婆一起住农村的院子。”

男子看了看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肤色苍白的林离，“他都这么大了，难不成吃饭还要我喂？”男子抬手摸了摸林离的头，顺便帮他理了理头发，“你先进去，我和筱静姐姐先商量点事。”

［04］

林离回忆那时的情形。

男子把电视调了一个放着动漫的频道，声音调到适宜，把电视遥控器放到茶几上，“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这些。”

“就算他在你家只是窝在某个地方，像老鼠一样鬼鬼祟祟地苟活着，偷偷摸摸地找东西吃，隐秘地活动在无人的时候。”筱静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男子走了几步，“你能确定他的心理还是正常的吗？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他想，大概他再也不能在这里偷偷住下去了，不如最后享受一番——去那张铺着海蓝色床单的、柔软的、温暖的床睡一觉。

林离木木地看着眼前杂草丛生的院子，有点不知所措。

林离低下头，看着旁边一起跪着的不停扭动身体试图让自己更舒服一点的堂姐，想说些什么也开不了口。自己一切虽然经常和堂姐一起玩，也喜欢去堂姐家住，和堂姐关系不错，但妈妈把伯父的弟弟杀了……

“这酒怎么这么差呀？她们又不是出不起钱，不是说拿了林家老四的钱吗？听说有好几百万呢！”

“我叫林离，树林的林，离开的离。”林离说完顿了一会儿，才问道：“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呢。打扰了您的生活那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我以后会换算成钱还给您的。我……我还可以在这里继续住吗？我以后真的会还钱给您的。”

他像往常一样透过衣柜门相接处细小的缝观察铺着海蓝色床单的床，它一定很柔软、暖和，甚至带有阳光的气味。

林离听到男子的话一愣，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现在自己在他的家里住着，而且之前也偷住了那么久……就算他说什么也该受着……况且他的怀疑也没什么错，我和他又没接触了解过，他不知道也正常嘛……

林离神情恍惚地上了车，看着窗外的风景不顾一切地往后跑、远离他，汇成一条线，转眼就消失。

淋漓余生，相知莫问。

“不喜欢？”男子看到林离的注意力没在电视上，“我们聊聊天？”

林离的手因为掐腿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苍白。

林离也不知道自己后面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看着漆黑的天空慢慢的泛起鱼肚白，然后被太阳染出深浅不一的红，美得不可方物。

“喂！什么叫洗不干净？！”林离本来在听到男子答应时放下的心，一下子又躁动起来，“我好歹还是洗过那么多次碗的！你不要小看人好不好！”

林离背靠在沙发上，一整天在外面逛街、买东西让他有些疲惫。

“出来吃饭吧！”男子莫约是在厨房喊了一声，声音夹杂着油锅的嗞嗞声不真切地传到卧室。

反正蠢主人已经发现他了，蠢主人也让他进房间的，在床上睡觉很正常吧？

林离摸着暖和的玻璃杯，两只手紧紧捧着，指节都有些泛白，试图多取一些暖。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一感到紧张或身体疼痛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掐自己，哪里都掐，掐手心、掐手臂、掐大腿……总之手里掐了自己的肉，便感觉好受多了，自己不会那么紧张、身体的疼痛和不适也没有那么严重。

手心里的车票根和钱有些黏黏糊糊的，浑身冷得不行。

后面的记忆全都消失不见，偶尔碰到一些相关相似的事情才会回忆起零星的碎片。

他其余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外婆去哪儿了？怎么没在家？去镇上收泔水喂猪了吗？还是去菜地里锄草、翻土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林离吐槽的声音和电视换台节目断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客厅回荡。

林离眉眼一怂、心一横，慢悠悠地走过去，还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完全没有之前的小心翼翼。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来了吧？

林离刚刚放下的心兀地落入谷底，胸中仿佛有巨大的海浪要把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这是他的拖鞋？”女子指着那双毛茸茸粉嘟嘟的拖鞋，“难怪他不愿意穿，哈哈要是我，我也不愿意穿。”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男子会帮他遮掩，但还是很感激男子没有揭穿他是一个小偷——即使他没有偷过什么贵重物品，也掩盖不了他是一名卑劣的小偷。

看到那双萌萌哒的拖鞋，他瞬间就后悔听话的停下来。他就不应该停下来！也不应该怀有愧疚！至少他没有偷值钱的东西没有怀有歹心，只是蹭吃蹭喝了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林离越想越心虚，悄悄的瞄了一眼男子，只见他面无表情的拿着拖鞋，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嫌弃。

林离在殡仪馆为他爸爸守灵，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仿佛铺了层层叠叠的不均匀的厚厚的墨棉的夜空中，圆圆的月亮镶在其中愈发皎洁玲珑。

……

林离攥着衣角，镜子里的自己白得不像话，身上的衣服大小合适、样式新颖，一切都很好。

电视里放的动画片，林离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投入进去，思绪杂乱的蔓延开。

昨晚和莫问说完自己的事情后，莫问让他早些休息，今天带着他去购置了几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莫问，自己只是个小偷……莫问不仅没有责怪他，还那么照顾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怜，但身边那么多亲朋好友当时也没有谁关心自己……

“别紧张，看会儿电视吧。我听楼下的那些小孩儿说，这是最近流行的动画片。”

“嗯。”林离闷闷的应了一声，夹起碗里的菜细细咀嚼。

报警、给爷爷奶奶家报丧……人群的讨论声、呜咽声、哭泣声、警车鸣笛声，通通朝他涌去，刺得他两耳轰鸣，整个脑袋回响着各种繁杂的声音，像针扎进脑袋一下又一下，切肤的疼痛却又看不见血，脑海里的画面因为被撕裂变得断断续续。混乱不堪的画面交杂在一起，颜色混沌不堪，轰然炸开……

果然阿尔卑斯硬糖里酸奶味是最好吃的。

莫问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选择，没问他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拒绝他要还钱的请求并收下了欠条，随后就和他讨论起学什么手艺。

［00］

外婆身体那么好，肯定不可能这么会儿就走了！说不定外婆是搬去和小姨她们家一起住了……又或者搬去别的更好的地方住了也不一定。

男子右手握着水果刀，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匀速转动的苹果。削下的苹果皮细细长长厚薄均匀，放在玻璃盘里煞是好看。

“诶！怎么有点像林离呀！”周二嬢的声音带着惊讶。周二嬢家的坝子里坐着的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小路上朝他们走来的林离。

女子停止了笑，问道：“他是谁呀？”

男子抬头看了筱静一眼，“我有扶养一个孩子的能力。”

之后的几天他木木地服从大人们的安排，让他跪就跪，让他起就起，也不怎么说话，一个十足的乖娃娃。

“没事，那你先回去之后再做决定吧。”莫问摸了摸林离的头，“回去看看也好，不知道你家里人担心成什么样子了。要不要我陪你？”

林离点评完，把冰箱里剩的饭菜的位置记在脑海，还用手比了比距离，小心地把它端出来。瓷盘落放在厨房白净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熟练地开火，待锅发出“呲呲”的声响，把菜倒进锅里，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脸有些疼。急忙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他右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握着锅铲，别扭的铲着锅里的菜。他觉着菜应该差不多热了，缓慢的把锅里的菜一点点铲到盘子里。

他的膝盖因为久跪疼得厉害，恍然间想起那天守夜后就要把爸爸下葬，需要把爸爸的骨灰放进背篓里从殡仪馆背到老家，不知道为什么怎么都放不好，听人说是因为死者心里有怨、死得冤枉才会这样。

林离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的看男子：男子穿的是在衣柜里挂过的黑色休闲衬衣，下搭一条牛仔裤，此时手里拿着那双充满少女气息的拖鞋，显得整个人的穿戴异常怪异。

“老姐。”林离像往常那样叫堂姐。

拉稀的屎下饭还是便秘的屎下饭

也许自己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境地。

“嗯……醋白菜是放这儿的……”林离努力地把饭菜回归原位，“哈，完美！那个蠢主人肯定看不出来饭菜被动过！”边说边观察菜的位置，立志将它归于原位。

宾客们说话的声音传到林离耳中，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这几天他已经听过太多类似这样的对话了，那些人真是巴不得更多人知道他爸爸的死亡原因，除了这些他还听到了另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林离愣愣地点了点头，机械地起身，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进有衣柜的那个房间，拉开衣柜门，甩开拖鞋，熟练地蹲进去，拉上衣柜门。

男子用纸巾细细擦着水果刀，然后叠好，抬头看了筱静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08]

“我看啊，林离和他妈一个样。表面上看着哪哪儿都好，不知道心里多毒！说杀人就杀人……那林家老四也没啥对不住她的地方。”

店员和莫问又拿了几件给他试。

他明明心里对自己离家出走后悔得要死，却又一遍一遍的催眠自己不后悔离开那里、自己不会再回那里，即使那里还有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外婆。

林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涌入棉絮和暖阳的味道。

筱静嚼着苹果，口齿不清的说着：“避免尴尬？难怪你每个周周末都去公司，是为了让他多一点活动空间？”

林离听到堂姐和从前一样的回答，想笑，遂把头低下。毕竟在自己父亲的棺材前守灵的时候笑，被看到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传呢——不过大概就是“不愧是那个恶毒女人的儿子，父亲死了都还笑得出来”之类的话了。这几天亲戚来来往往，碎嘴八卦的也就那几句“当初真是看不出她那么恶毒”“看着挺漂亮的，怎么心肠那么狠”“平时人挺好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也说不出什么新花样，他都听厌了。

“你外婆去年夏天走的。当时天气热，引发了心脏病，屋里没人，没能及时送去医院就走了。”周二嬢说起来还一脸唏嘘，哪里想得到前一天说要杀死女婿，第二天真的这么做的人、平时能轻松干农活儿的人突然就死了。

“你这削水果的技术可是越来越好了，”筱静嘻嘻笑道：“不过想要用一个苹果就让我同意，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林离想要应声，却又因为情绪——那种酸涩中带点儿甜味与酥麻的情绪蔓延在心头，将声音哽咽在喉咙，发出如同野兽生气时发出的隆隆声。

［05］

林离被男子吓了一跳，“没、没有。看电视、聊天，我都可以的。”

“站住！”男子轻喝一声。林离听到熟悉的声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听话的停下来，心里默默念着：一定是因为偷吃偷住那么久对蠢主人的愧疚！一定是愧疚！愧疚！随即他看到了男子手里提着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拖鞋朝他走来，“把拖鞋穿上。”

他离家出走不久，钱就用光了，别说是有人给他盛饭，饭也不是一天三顿都能吃到的。直到到后来他偷偷的潜入了这个房子，他便自己拿，自己热，自己吃，细心地抹去自己生活的痕迹。

突然间殡仪馆的坝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火声，烧了一会儿声音小下来，林离转头看过去，是请来的道士在那里用火画了个图案，大人们讨论着说是画的地狱。道士看画的图案差不多了，又开始摆弄手里的铃铛啊符啊拂尘之类的东西。周围太黑，火光又太亮，晃得林离眼睛疼，也没看清道士手里到底拿着的是什么东西。道士一边跳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在跳大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了。

明明以前也挺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动画片的呀。

“嗯，之前我有给你说过隐约觉得有人在我家里住着。”

生物老师果然没有骗我，米饭是淀粉，通过口腔里的牙齿咀嚼磨碎，在唾液淀粉酶的作用下会变成麦芽糖和糊精，会尝到点点甜味。

“说走咱就走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林离走向客厅，慢悠悠的开了电视，随手摁了一个台，“啧啧，这叫阴谋？谁会中计哦？那么弱智的计划，看完开头就猜到了结尾！”又摁了一个台，“呀，还有这么蠢的人？居然还是主角！谁会这么傻傻的相信啊？！真是的……当观众是脑残呢？现在的电视剧能不能走点心！真是……用来消遣都嫌弃。”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以前外婆也经常去镇上收泔水的，毕竟养了十多头猪。就算没去镇上收泔水，离家不远不近还有几块菜地咧。林离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下，准备去院子前面不远的周二嬢家歇着等外婆回来，再问问外婆这几年生活怎么样。想到此，林离的脚步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