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话语，平静淡然，但却字字清晰，犹如击响晨钟，使曦明的晓光贯穿黯淡的天际。

并非人力达成的终点，并非能使文明推进的助力，并非能让人展露希望的造物。

一一指摘，字字诛心。

话音落下，巴贝奇的怒火也为之呆滞了数秒。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或许忽视了什么，好像有某种事物不太对劲。

不过在此刻，他仍未去做多想。

又或者说不愿去思虑。

“此乃愚昧无知者的谬论之语！纵使是以英灵的力量具现器械又有何妨？学者的真意本就是对世间万物的探究！”

低沉的机械音色夹杂怒意，巴贝奇立刻驳斥了黑发少年的言词：“数学也好，魔力也也罢——只要可供观测！只要可供推敲！那就是确实存在的学术！”

彷佛为了响应机械巨人所说的这句话般，周围那上百具的蒸汽机械，同时鸣动引擎。

大量的蒸汽从铠甲缝隙倾泻而出，精密的机械构造发出喀嚓声响，共同震荡的齿轮犹如协调无间的交响乐团，在这浓雾之中奏响著名为钢铁洪流的狂想曲！

“吾知晓汝想表述什么，这些机械确实是借助了『英灵』——『奇迹』的力量才得以从空想中浮现身姿。”

在蒸汽兵团的引擎轰鸣之下，巴贝奇的低沉嗓音昂扬著激情：“但这又何妨！？他们身为我精心所制的成品这项事实亦没有丝毫改变！就算是与未来既定的电流技术相比，他们也无半分逊色！”

“在吾之空想的世界中，不论是何等的技术，都一概能够借助蒸汽机来予以实现！”

——『科学』这个名词所指的从来都不是『已经认知的真理』，而是将观测事项总结加以定论的抽象答覆。

综观整个人类史，就是不断纠查错误的修正史。

这些机械虽然是源自于英灵的宝具，但是其中的架构却精妙无双，绝非单纯借助奇迹之力打造的赝品。

将上万的零件复杂且精密的塞入一具机体，并使其发挥至最大出力，甚至还具备人工智能般的判断能力。

超越了时代的成就，是让『现实』足以匹配『理想』之后所完成的伟业。

正如巴贝奇所言，也是其所认定的一般，做为将那份空想世界化为现实的成品，这些蒸汽机械兵们可谓是理想的精粹！

巍峨铠甲震动不止，机械巨人那头部中的红光越发闪烁，其中洋溢的是将生前未成之大志实现完毕的欢畅。

“这般景象正是吾之空想，吾之理想，吾之梦想——『绚烂的灰烬世界（Dimension of Steam）』！”

很显然的是，巴贝奇的精神似乎一直都处在一种莫名的亢奋当中。

其中或许有做为英灵降临，亲眼看见蒸汽机械呈现于眼前的激动——但是除此之外，在他的灵基中似乎有某个部分被施加了扭曲，使精神异化。

伴随著他呐喊的这句话落下，先前那暂时停止了的，位于地底深处的『某物』再次剧烈的溢散出魔力波动。

轰隆隆隆——！

整座伦敦的地面开始微弱震动，小石砾被震的弹起，彷佛即将发生末日般的景象。

此等明显的剧变，就算是不具备特殊感知能力的莫德雷德也在第一时间发觉。

“啧......废话真多！说了这么多话到最后还不是要打！？结果叶林你说的话根本就没用嘛！”骑士面色倏然一变，啐了一声，再次提起剑柄准备冲刺，这么不快的埋怨道。

借助刚刚那段时间的休息，她的体力也从释放完宝具的消耗中恢复了大半，所以也不能说那段拖延没有益处。

她姑且没有忘记叶林的存在，立即低喝道：“喂！你赶快后退，跑的越远越好！这家伙好像打算拼死一搏了，等等战斗中我可没空保护你！”

但是，听闻此言的叶林却无动于衷。

他仍然站立在原地，甚至连头都没转，视线依然漠视著位于远处讴歌狂想的机械巨人。

“所以，巴贝奇——你的理想就『仅 止 于 此』了吗？”

少年以清冷的声线再次出口。

墨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纵然处于震动急遽增幅，好像随时会裂成深渊的大地上，他的神色仍旧波澜不惊。

“在那之后呢？借助英灵的伟力毁灭了如今的工业发展，以你所赞颂的蒸汽文明替代后，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让世界陷入永恒不变的停滞当中？”

无论是那以未知方式感知到的魔力，亦或是本身的危机警报，此刻都在疯狂鸣响。

叶林心中清楚，以他的能力，现在就是最后的逃跑机会了，当战斗开始后他无疑会被馀波撕成裂片。

但是他还是伫立于原地。

漠然的，无情的，凝视著机械巨人，平静地开口询问。

“我再重复一次问题。”

“巴贝奇，你的理想，你的空想，你的梦想，你还身为人世之学者时的『贪婪』......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的异变停止了。

蓦然间安静下来的世界，彷佛是被黑发少年的话语给诘问到戛然而止。

“——”

巴贝奇停止了原先的动作，像是静止的雕塑般，愕然地陷入思维的空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此先前遗漏了什么。

他是学者，是生前意图缔造出前无古人之伟业，哪怕受尽了辱骂与嘲讽，哪怕挚爱之人因研究而倒下，却仍然从未停止研究的学者。

之所以会对蒸汽机执迷不悟，是因为他生前的失败，所以直到成为英灵，仍然将完成遗憾给当做唯一的愿望。

为此，哪怕知晓人类史的终焉，他也毫不在乎，只是尽情的去完成自己的梦想而已。

但是——这样的思考方式，打从一开始便是离谱的谬误。

追根究柢，他之所以会渴望发明出蒸汽机，便是为了引领当时身处黑暗中的人类，抵达充满梦想的新时代。

为了结果而追寻结果，遗忘了初衷，忽略了过程......

彻底本末倒置了。

“关于查尔斯·巴贝奇为何没办法完成梦想中的『差分机（Difference Engine）』，除了想法过于超越，有太多必备零件难以造出以外，还有一项缘由。”

叶林并没有停下话语，而是像是陈述物语般，持续的淡然道：“就算是在制造途中，那人依旧不断的规划出新的机能，为了优化性能，而不停扩充本就超乎常理的结构。”

差分机本身就已经是超越了时代的构想了，光是将原形机的模型图纸画出，都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更何况还妄图于那基底上，添增更多性能。

其乃名副其实的狂人。

“如果仅仅是追求『最低限度』的话，那你或许在死亡之前就已经成功了吧，但你并不接受那样的结果，任由自己的野心奔放。”

叶林平静的问道：“这样的你，即便化为英灵之后，却要反过来摧毁人类文明的未来吗？”

——好，赌成功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一直关注著机械巨人状态的叶林在喟然一叹，斗篷隐藏住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呈现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唔，汝说的并没错。”

巴贝奇停下了动作，那厚重钢铁的脚步看上去出奇的踉跄，恍若大梦初醒，犹然迷惘。

“吾等学者，存在皆是为了人类与文明，即便是知晓了那灭亡的终焉，也不能就此堕落放荡！”

混杂的机械的声音逐渐变得明朗，或者说反倒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异常：“藉由研究，去追索或许仅存在于空想中的希望，才是吾该行之举——”

“唉，真是意料之外的失态，竟然在计划之初便发生这种事，让我感到无颜面见王了。”

突然，一道男子的声音插入。

“无论是私自对【安格尔波达】进行改造也好，还是这样独自与敌人面对，难道狂化扭曲也影响到了思维的运转吗？这下可不行，必须修改术式了啊。”

一位身上穿著像是魔术师标准打扮般的黑色大衣，蓝色头发的青年踏入了战场。

与其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巴贝奇跪倒在地的声音，以及所发出的痛苦低吼。

“汝、『M』，果然是汝吗！？在吾的精神回路中植入异常的魁凶......！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