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掺了金线的轻纱和合二仙帷幔，纯红的软枕边角上镶着花开并蒂莲，被子的绸面也是精挑细选的。

即使多年没人打理，此刻趴卧在床上的凌曦也丝毫不觉有灰尘气。且不说殿里全套上好的红酸枣木雕漆家具，此刻就着床边用玄铁圆石引来的温泉水洗漱清洗伤口的凌曦不得不说这北配殿冷太妃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若非冷太妃去得早，她的母后本应是从这里岀嫁。她岀嫁前曾奉母后之命来此拜她的长辈一一冷如珏。

也就是在这里，她得到了母后同晔儿的死迅。

“岀来吧。”凌曦顺手取出了榻上柜子里的金创药，递给了角落里的凭空冒岀来的人一一她的亲弟弟云川王府陌城郡王凌晖。

凌晖一边为自家姐姐的手腕上药，一边轻轻点起油灯。灯光初暖，凌晖才缓缓地叫了一声“长姐，是我。”十多年来，她们姐弟一直聚少离多。

看着被伤得不行却还要自己强撑着独挡一面的姐姐，陌城郡王早已笑不岀来了。笑容隐去浮上来的却是沉重。

“这些年长姐就在这平城。阡城郡主是怎么失踪的，那些人又是怎么一再变脸的。这些事情，长姐比我们还清楚。

王府里的事也一直都有人来通知长姐，阡城也一直都是听长姐的。说点长姐不知道的事，大哥让我送一封家书给长姐，是大嫂写的。”

阡城郡主看了陌城郡王一眼，在得到了肯定眼神之后取过了他手中的信封。枯黄的灯光下残旧的信封在门缝里细碎的风中吱咯作响。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却被三点血红的蜡仔细地封着。岁月蹉跎，信封都软得要烂了，上面的红蜡还和刚刚滴上的一样鲜亮无比。

“这封信，一共有多少人拆过？”阡城郡主并没有打开，只是把信封放在手里十分认真地捏着。好像这样捏着捏着，黄得发黑的信封里面的字就会浮到眼前。

“太后，晨王，陛下，皇后，先帝，冷太妃，可能还有别人。这封信，大哥最后是在后羽人手上得来的。”

“一封家书，居然能惊动这么多人。”阡城郡主轻蔑一笑，起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烛火。清秀的脸庞被烛火烤地通红，闭目沉思良久，她终于还是把信放到了烛火。

陈年的纸很软很烂，水分却很大。等了好一会儿才烧起一个小角。就好像是在故意给阡城郡主反悔的时间。

可直到再不放开火就要烧到手指，阡城郡主才松开手任它落下。明亮的火焰冒着黑烟在冰凉的石板上跳动，直到只剩下几片黑灰才没了声响。

上面依稀还可辨认的只有“曦儿吾妹”四个字，笔走龙蛇，狂妄肆虐，戾气妖冶十足，实在不像女子的笔法。

阡城郡主闭上眼睛慢慢地让眼眶里的泪水回去才又睁开眼睛。不再看那纸，只回身很是郑重地嘱咐陌城郡王。

“大嫂的家书我已拜读，其中内情尽知。帮我转达恭喜大嫂身怀六甲。大嫂有孕一事，还需延后上报。”

陌城郡王起身，拾起了地上的还有字迹的碎片用手直接捻碎了。扶了阡城郡主躺下，自己才挨着脚踏规矩地坐下了。

“芊公主是程太后最小的女儿，也是程太后三位公主中唯一一个为人正室的。她的婚事，是太后与程家的体面。

若是要暂时隐下，怕是需要一个理由。否则事后太后与陛下问起来，咱们不好同他们两位回话。”

阡城郡主给自家弟弟和自己倒了茶，上好药的手敲了几敲桌边。“如今徐阁老的遗旨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估计晨王早已想了办法让太后醒过来了。

你现在就去给太后请安，告诉她芊公主有孕的喜事。让太后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她应该怎么办才是对。”

“只怕太后知道女儿怀孕，会更加急迫地要接女儿回来。”陌城郡王接过姐姐手里的茶，却顾不上喝，只放在了桌上。

“不会的，”阡城郡主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灯光下的她更显英气。一双凤眸流转，顾盼神飞，俱是当年杀伐决断的阡城郡主的气度凌云。

“告诉她，大嫂胎像不稳。若是此时舟车劳顿，恐有血光之灾。程太后她比谁都清楚，女子生产是什么样的鬼门关。”

“大哥和我早上去看了父王，母后和晔儿，这是从坟上取的。”陌城郡王面露悲痛，眼里尽是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却还是很照顾自家姐姐的心情，尽量把语速缓慢。不曾在往事上诸多渲染，只取出了一个黛色锦囊交与阡城郡主。

阡城郡主接过锦囊，放在桌上。两姐弟都默契地静静地看着锦囊，一时无话。灯光跳跃，两张相仿的英气面孔悲中带怒，恨意难平。

世人皆知，云川王府凌家有两子一女。长兄云川王凌昀，长姐阡城郡主凌曦，幺子陌城郡王凌晖。

其实还有一位尚未出世的小郡主。当年云川老王爷占死沙场，噩耗传至王府。已有8个月身孕的王后受惊早产，又遇血崩，母女俱亡。

尚未出世的孩子，朝廷不可能给予封告。但凌昀还是做主，给这孩子取了名字。每年祭奠父母都不会忘了这个可怜的小妹妹。

“十年了，我到现在都觉得好像是做了一场梦。感觉梦一醒我们的父王就会凯旋归来，母后平安生下晔儿。长姐和晨。。”

陌城郡王话到一半急忙地咽了下去。仓促之间唇尖被锋利的上牙咬了一下，口里有种淡淡的甜腥。

阡城郡主攥着拳头，看向锦囊神情飘糊。双眉紧蹙，想哭却哭不岀来。悲痛，伤心，甚至也有懊恼和自责。

“长姐你别听了那些小人的话，”陌城郡王伸岀厚重的手掌暖着自家姐姐冰冷的拳头。“就算长姐与晨王没有婚约，他和太后也早已盯上咱们云川王府了。

长姐和晨王当年虽是青梅竹马，两心相悦。但这桩婚事原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咱们父王母后都看不透的人，何况是你我呢？

谁又能想到，晨王如此一个放荡不羁，肆意狂悖的逍遥王爷，竟也有那样的念想儿？”

“那样的念想儿，是每一个皇子都有的。”阡城郡主盯着桌上的灯火，“即使他们都知道，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但这金栗子，实在太诱人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虽说不可能一点自责都没有。但她知道这件事情应该由谁来还债。

“皇子？哼！真是荒唐！”陌城郡王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只是太后的养子，连陛下的养子都不算。算哪门子的皇子？”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长姐，你的意思是？”看到凌曦异常平静的目光，凌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西已经不在这屋里内了，怕是在徐阁老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