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人不久便迈着凌乱的步伐来了，他们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都很亢奋，至于为什么决斗场上还站着一个人，他们才懒得去想。

贵族们又开始下注了，这次押莫泠的多了很多；不信邪的也有不少，赔率也不至于没钱可赚。

“黑衣小子！把他们都杀了！哦哦！”

“谁干掉那个穿黑衣的，这些金币就是你的！”

……

金币在地上肆无忌惮地滚动，衣冠楚楚的男人双眼猩红地喘着粗气，像发.情的野兽；体态丰腴的贵妇发疯了似的尖叫连连，这些平时见一点血都要晕的弱女子此时此刻闻到血腥味儿就兴奋得蚀骨销魂。

第二场决斗仍然毫无悬念，这些亡命之徒鲜有高手，大多是身负巨债的兵痞或者赌徒，披挂了一身后就来赌命，比普通人是强不少，但在莫泠眼中也只是稍微强壮一些的蚂蚱而已。武士刀如暴虐的死神，无情地收割挑战者的灵魂，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伊莉雅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的心在隐隐作痛，不安、焦虑、失望、怀疑……这也是他的一面吗？残忍、嗜杀、暴虐……他参加这场决斗就是为了享受这样的杀戮而已吗？

这样的他，在她身边却安静得像个影子。

与伊莉雅她们不同，挥金如土的贵族们已经陷入癫狂的狂欢中，甚至已经有人在打听黑衣小子的价格。

决斗场中，莫泠持刀而立，此时他又是安静的、淡然的，那黑影映在伊莉雅的眼中，背后是烟尘漫漫的决斗场，又突然显得孤独、苍老和疲惫。像是一个独自在黑暗中徘徊了千年、跋涉了千年的影子。

在观众席的最上层，是特殊的贵宾区，今天这里人很少。小胡子警官在伊莉雅面前也不是完全在胡扯，今天这里的确来了个贵客，贵宾区只有两列身穿笔挺的墨绿色军装、佩戴金鹰徽章的军人，他们不像散漫无纪的公国士兵，个个目光如炬，军姿如利剑，似乎随时都可以化身利剑斩开眼前的一切。

他们属于德洛斯帝国的士兵，那金鹰徽章只有一支特殊军队才能佩戴——金鹰骑士团，光剑皇族直属的精锐之师，甚至有不少皇族剑士在这支军队服役，无论走到哪里，他们的傲气与杀意都足以让敌人的斗志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但是今天这些拥有贵族血统的士兵却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人。在一片淡粉色的薄纱幕后，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能让金鹰骑士团如此忠心耿耿地守护，来头必定很吓人。她翘着二郎腿，暗金色绘满花纹的高跟靴子偶尔动一下，小腿的曲线美的令人窒息，琥珀色的眼睛从始至终都在盯着决斗场中那个黑衣少年。

“调查得怎么样了？”她张开红润的樱唇问道，声音甜润中带着威严。

“是个平民剑士，属于一个来自艾尔文防线的佣兵团，今天才赶到斯达姆小镇。”一名士兵低着头站在纱幕外报告道。

“派个人下去试探一下。”少女将双腿放平，凝脂般的双手十指交扣放在胸前，手肘边摆放着冰冷的烈酒，清澈的酒液晃动着，士兵点点头便下去了。他办事效率极高，不一会儿便有一个身着便衣的士兵走上了决斗场。

“嗯？这个人……”莫泠看到这次的对手只有一个也很是惊讶，也许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是个年轻的单手剑士，即使身穿平民的便衣，举止也依旧干练严整，他很有精气神，目光并不狂热，却让莫泠感觉到了危险。他优雅地举起一把铁剑，淡漠地对莫泠说：“请吧。”

“这是……哈里希因流？”莫泠从对方的起手动作猜测着他的流派，他当即愣在了原地，这里怎么会有光剑皇族的人？黑瞳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他意识到事情变得复杂了，这个剑士背后还有人！

是某个贵族老爷在试探自己吗？莫泠皱了皱眉，能让骄傲的光剑皇族在这种地方出手，对方得有多大的权势？！

来不及让他多想，金发剑士已经迅猛地冲了过来，泛着冷光的铁剑划出酷冽的剑光。莫泠用最快速度拔出黑刀，将那剑光生生截断！与此同时他压下头，将力量积蓄在双臂上，千锤百炼之躯爆发出鬼神般的力量。金大剑士不得不横剑后退，他目露异色，就体型而言他比莫泠魁梧，但刚刚那一瞬间对方爆发出的力量竟然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狂风席卷而来，沙石漫天飞扬，黑丝绒斗篷振开尘埃，黑刀如游蛇般暴掠而至，悄无声息却致命。金发剑士双手紧握铁剑，咬着牙用心捕捉黑刀的轨迹，如黑色蝰蛇般的七尺长刀诡异地扭动着，在地面留下细长的弯曲痕迹。

“嘶——！”黑刃发出尖细的声响，像毒舌吐着信子，它太快了，一瞬间就在在金发剑士手臂上留下血淋淋的伤痕！他涨红了脸，忍着剧痛迎风而上，金色发丝在风中被斩断。

不能后退！

挥剑，手上传来刺入肉体的感觉，金发剑士费力地睁开眼，拼命地喘着气，他知道这一剑还不足以让对方元气大伤。现在该如何应对？进攻还是防守？

“谁派你来的？”黑刃横在喉间，金属般的声音来自背后。金发剑士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窖，那个声音冷得像是刺入了他心脏的利剑。他强忍着肉体因为恐惧自然的颤抖，声音干涩地说：“恕难从命！”

莫泠想杀了他，对方的剑刺进了他的左肋，钻心的疼痛让他越发地焦躁。但稍微犹豫了一番后他便放弃了，谁知道砍了这个家伙后会蹦出些什么人物！

“墨瞳受伤了！”艾尔薇娅站起身来，紧张地看向决斗场，她们三人都能看到莫泠衣角滴下的鲜血。

“冷静点艾尔薇娅，他已经赢了，没事了……”凯娜芙赶紧拉他坐下，但她自己的目光中也满是担忧。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突然出现的金发剑士是有背景了，虽然莫泠赢得了一场决斗，却仍旧是凶吉难卜。

伊莉雅盯着那个黑刀少年，刚刚的激斗让他的面具飞了出去，她的目光在那侧脸上驻留了许久，他本来非常年轻，却因为缠满了阴森的白色布条而显得狰狞、苍老、病态。

“喂！这家伙到底是谁的手下？能出来把他领走吗？”莫泠气急败坏地冲着观众席大喊道，非常地不友好，他现在很暴躁。

贵宾区，纱幕后的少女唇角含笑，对身边的人轻声说：“请他上来一叙。”

“团长，这……”

“有问题吗？”

“不，没有，属下这就去。”

观众们渐渐缓过神来，这次没有人发疯得嚷嚷，因为谙熟贵族间规矩的他们也明白，已经有大人物对这个少年感兴趣了，他们此时最好观望，不要去搞事。

一位身着戎装的金鹰骑士团骑士亲自来邀请莫泠，后者虽然一脸不忿，却也对那个幕后大人物有些好奇，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墨瞳！”伊莉雅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将他围住，凯娜芙和艾尔薇娅用戒备的眼神看着那位骑士，问道：“他是谁？要你干什么去？”

“说是……请我上去见一见他们的首领。”莫泠咧开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伊莉雅心神一动低头看看他还在滴血的伤口，柔柔地问道：“伤口很痛吧？……”

莫泠用奇怪的眼神看看她，然后侧过脸去，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方不是等闲之辈。”

“虽然是决斗，不过我还是要替我的同伴向您道歉。”金鹰骑士向他欠了欠身，拿出一瓶血红色的药剂，递给莫泠，“这是一瓶炼金药剂，对刀剑伤很有效，算作我的一点赔偿吧。”

“谢了。”莫泠接过药剂看也不看就拔开瓶塞一饮而尽，末了还把瓶子打点进腰包，然后从地上捡回面具带上，“现在，就让我见识见识有如此雅兴的是哪位老爷吧？”

“金鹰骑士团，我听说过，那是德洛斯帝国的军队。所以……”伊莉雅看到金鹰骑士后明白了过来，“要么是帝国的掌权人物，要么就是帝国大使喽？”

“后一种。”金鹰骑士缓缓地回答。

“大使啊～”莫泠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他们也来到了纱幕前。

粉色纱幕后的少女啜饮着美酒，声音带着天生的傲然：“我很高兴你能让我看到一场精彩的决斗，想让我赏点什么？说吧。”

三女脸色一沉，莫泠倒是第一个开口，他声音恢复了和伊莉雅第一次见面时的冰冷：“让我砍你一刀成吗？”

几十把骑士宝剑拔鞘而出，冷光一一掠过莫泠如夜的瞳孔，金鹰骑士们只用了一秒钟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只要少女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四人砍成肉泥。

“你们把剑放下。”帝国大使低声说。收剑入鞘的声音又聒噪了几秒。大使顿了顿，接着说：“也未必不行，但德洛斯的剑士不会束手待毙，你得先躲过我的剑才行。”话音刚落，一股罡风迎面袭来，莫泠全身僵硬，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瞬间，完全不可能被觉察到的一瞬间，一道白光从纱幕中闪出，他感到一柄冰冷的剑和自己擦肩而过，又返回了纱幕。

莫泠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刚刚他的确大意了，不但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被对方的杀气锁定而动弹不得！等他从惊骇中醒来，只有一缕幽香在他身畔飘散。

“取你一缕头发，算是告诫和惩罚。”纱幕里飘出一缕黑色的长发，那是莫泠的。大使傲慢地说：“你可以现在就向我道歉，奖励依然有，我不会为难你。如果你坚持要挑战我的话……”

“定个时间吧。”莫泠不咸不淡地回答道。

大使怔了一下，她顿了顿，语气庄重了许多：“埃琳娜?伊沙杜拉?哈尔曼，记住我的名字，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随时可以来大使馆找我！现在，给我消失！”

一名冷脸军官举起手坐了个“请”的手势，莫泠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艾尔薇娅紧张地扯扯他的衣袖，小声喊道：“喂，走啦！……”

莫泠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纱幕，然后缓慢地转过身去。三个女生走在他前面，冷脸军官眉宇间透出鄙夷，他低下头正要转身，忽然一道黑影倏地从他身边掠过，直扑粉色纱帐——莫泠动手了！他像影子般绕过骑士们，冲进了他们守护的禁地！

“团长！”

“殿下！”

……

骑士们慌了神，纷纷拔出剑想冲进纱帐。可莫泠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背后响起：“我也取你一缕长发！在你的使馆等着，三天后我来领赏！”话音未落冰寒的气息从背后袭来，骑士们只看到一堵冰墙横在他们面前，三个女孩儿和那个狂徒已经趁机逃之夭夭。

“快去看殿下怎么样了！”

冷脸军官脸色苍白地冲进纱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属下冒犯了，您……”

“我很好。”埃琳娜依然坐在豪华沙发上，只不过原本放在桌子上的细剑此刻被他握在手中，发带落在地上，三千青丝肆意地泼洒开来，有几根长发落在酒桌上……

冷脸军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那个狂徒竟然真的做到了？！将这位光一样的团长阁下的一缕长发取走了？！“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冷脸军官连忙深深地埋下头，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看花眼了。

埃琳娜脸上倒是没有怒色，她脑海中全是刚刚那一幕：那鬼神般的黑影暴掠而来，她及时拔剑刺向对方，细剑却像穿过幻影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被那小子得手了……

“魔法？还是幻术？”她喃喃道，红润的樱唇突然一挑，“有意思，三天后一定要弄个清楚！”

她手在桌子上摸了个空，低头一看，自己才喝了两口的赫仑时代的伏特加已经不翼而飞，甚至连那个紫水晶酒杯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耻毛贼！”她横眉立目拍案而起，吓得账外的骑士们纷纷跪下。

“他不会用那个酒杯吧？”埃琳娜有些恼怒，自己应该追上去给他点颜色瞧瞧。但既然已经说好了三天，她也只能等着。

决斗场外，四个人跑了几步就停了下来。莫泠把水晶杯往怀里一揣，扬起脖子猛灌伏特加。月明星稀，空荡荡的大街上风声回响，枯叶在空中回旋。

“沙沙沙沙……”

明亮的矿石路灯在路边投下一片光晕，四个人依次从灯下走过。

“我说，他们真的不会追来吗？”艾尔薇娅苦着小脸，担惊受怕地回头瞅了又瞅，“完蛋了！得罪了帝国大使！”

“慌什么？又不是你们得罪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做过了就不后悔！”莫泠说话有些咬舌头，这酒度数贼高。

“吼！还不是因为你！”艾尔薇娅大力拍打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也太不知进退了！”

“事关剑士的荣誉……”莫泠摆出令艾尔薇娅犯恶心的严肃腔调。

“好啦，说点有用的。”凯娜芙迈开长腿走到他身边，担忧地问，“三天后你真要去应战？大使馆就是帝国的领土，你去了那里就任人摆布了！”

“那家伙，骄傲得像个太阳……”莫泠醉笑了几声，眼神发直地抬起头看着夜空，“只要我赢了她，就不会有什么事……”

“那要是输了呢？”凯娜芙眉头一皱。莫泠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然后摘下面具，给自己点上特殊的香烟，清香弥漫，特殊的药效渗透进他的身体，让他的神志清醒了许多。

“我不会输的，绝对不会。因为我的一生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失败了。”莫泠淡淡的说。

青烟在夜色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