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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死去，今天的我能留下什么？”

内心里的想法，不经意间好像喃喃出声了。

路过的人听见，看傻子一样瞥了这家伙一眼，又漠不关心的走过。

李念注意到，目送那人，猜他心里在想这是遇见了个什么神经，自己也觉得自己很蠢，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笑着笑着，内心却被某种无力感吞没。

是因为调动了痛苦的情绪吗？心脏因此重重跳动了一下，传来沉闷的疼痛，李念两道眉毛一下子纠结起来，突然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

但其实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李念并不惊慌，只是伸手按住胸膛，默默感受着疼痛，细细去体会其中变化，判断它是在淡去还是在激增的同时，另一手放下袋子，伸进口袋里面，摩挲药瓶并没有怎么盖紧的瓶盖，思考有没有打开的必要。

所幸疼痛逐渐淡去，直至消失于无，看来不至于现在就发作。

李念自然松了口气。

也许是想寻求一丝慰藉吧，他抬头看向天空。

然而今天是个阴沉的天气，看不见一丝阳光投下。

“我也知道自哀自怨显得很蠢。”李念嘀咕着：“但是快死的人想多一点也不奇怪吧？”

是的。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这里多愁善感确实显得挺蠢，但是时日无多的人会多想些事情，大概没人能怪罪……

“不好不好，别这样，要积极……”

可不能让父母再看见自己这鸟样。

李念重重的拍拍脸颊，带着疼痛啪啪作响，心里也像泼下冷水一样，迅速平息了一抹惆怅。

不管怎么说，勉勉强强还算活着。

心情平静下来的李念，继续向前迈开脚步。

和门卫的老大爷打过招呼，踏上了楼梯，控制呼吸，慢悠悠的爬上六楼。

在打开家门之前，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苦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念的表情僵硬在脸上，然后，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长舒口气，感觉冷静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打开门。

“妈，我回来了。”

“……！哦，好，你休息下，我马上弄饭菜，中午就你一个吃饭，你爸在单位有事。”

“哥哥呢？”

“带你嫂子去做产检，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母亲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一边叨叨的快速说着事情，像是要掩饰声音中的一丝颤抖。

“哦……”

李念目送她。平常他会进去厨房帮一些忙，但现在，他知道应该留出一些个人空间。

把买来的菜放到桌上，李念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的电脑正开着，打开的文档，一片空白，只有光标闪烁。

李念是个自由职业者——具体来说，是一名网络写手，虽然只是三流，不过能拿到一些微薄的稿费，可以补贴家用。

这个年纪他本该去干些更正经的事情，但……没有更好的选择。

曾经当做是兴趣的东西，如今居然成为了他正式的职业，不知该说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反手带上门，一屁股坐在床上，低垂下头，面无表情的按着胸口。

李念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五年前检查出来，导致他不得不从大学休学，那以后虽然一直进行治疗，但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愈加严重。

五年间，李念已经用身体感觉到了病情的加重。

发病频率逐渐增加，每次带来的痛苦也越发强烈，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会直接晕过去。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永远醒不过来了——目前是这么一个状况。

对此，李念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

当然，不是没有过指天骂地怨恨命运的时候，不过那种事情早就已经不去做了。

因为内心里，清楚这并没什么卵用。

苦也一天乐也一天，时日无多还不开心点，太浪费人生。

更重要的是……

李念明白自己表现出的劣气会迅速传染到周围，让别人也感觉到加倍的痛苦。

那样的自己是无法原谅的。

是什么时候呢？已经想不起来了。

决定越痛苦的时候，越应该去笑着才行。

效果是明显的，就算是刻意去笑着，会仿佛真的在开心似得，心情会好受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当你表现出一种这样的豁达，你周围的人，表情也不那么痛苦了。

话虽如此，积极思考这件事情，真的要去做，还是不像说着这么简单。

发病的时候会疼的死去活来。

不止一次想象过死亡到来时候会是怎样的情景，比起可以预见的痛苦，是之后的“什么也不存在黑暗”更加可怕，使得李念因恐惧而彻夜难眠过。

不过，也许是因为人类是适应性很强的一种生物，当疼痛也好恐惧也好都习以为常，内心里反而很容易就能平静下来。

李念觉得这样的自己，应该算是有了面对死亡的觉悟。

想到这里，李念笑了笑。

“老子不怕死。”

一直觉得这是句很帅的台词，觉得男人就该理所当然的说出这句话来。

“嘿”李念腾的站起来，坐回电脑前面，开始打字，他感觉现在的心境刚刚好。

剧情已经写到尾声。

写到主角面对最后的，最艰难的一场战斗，拼命到快死去。

这当然是很重要的情节，对此李念已经思考很久，一直在想该怎么去写，但是在这一段心理描写上卡文很久。

现在，该如何落笔，李念已经了然于胸了。

——

——

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像自己这样在战场上拼命的人，总得有些这方面的觉悟，所以一直想着如果真的战死了，到闭上眼睛那一刻就坦然点接受吧。

然而并不是真的就不怕死了，不可能不怕。活着那么美好，谁又舍得去死呢？所以每每思及自己生命的末路，总会有些恐惧。

可现在好像真的快要死了，不知为何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怕了。

即是挥出一刀都是在压榨剩余的生命，眼皮好似有千斤那样沉重，明白自己快要失去全部的力气……

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想法。

——必须得继续战斗才行……

——只有这个念头比什么都要坚定。

除此之外无暇他顾，哪有什么能去恐惧死亡的余裕？

我能做的，仅是在这里拼上最后一口气力，做最后一次抗争而已。

——

——

李念点击了上传章节，心里像是放下一块石头，疲惫感涌上来，让他伸了个懒腰。

除去中间吃过一次饭，写完一章用了足足三个小时，到这里可以停笔，下一章就是结局。

理所当然，主角会胜利……但是，他应不应该活下来，李念有些拿不定主意。

死去，主角的生命是圆满的。

活着，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

对李念而言，做出这个选择真的有点微妙的困难。

……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现在，李念感觉有些头疼，决定先休息一会，养一下精神。

睡醒了再去想吧。

就这样趴在桌子上，李念闭上了眼睛，逐渐进入了睡眠。

……

……

突然，感觉到了心脏的绞痛。

一下子，呼吸变得困难。

——药……

昏昏沉沉之间，他迷迷糊糊想到应该做下什么，但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的溺水者，拼命挣扎也浮不上水面。

痛苦在不断加重。

然后，是从哪一瞬间开始呢，突然就连疼痛的感觉也消失。

仿佛向着无底深渊坠落。

在被黑暗吞没彻底之前，李念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至少，要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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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光破开黑暗，笔直扎入下来。

李念猛地睁开眼睛。

举目望去，这里只是个一望无际的白色空间，这个世界漫无边际，望不到尽头，单调而又纯粹。

……我是在，做梦？

看到这样荒诞的情景，他理所当然的这样想着，话虽如此，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挺清醒的……

李念审视四周。

低头看不见土地，抬头看不见天空，除了白色之外别无他物，也不见身体的部分，就连自己是站着还是飘着，都已经不清楚了。

却仿佛能“看”能“听”能“触摸”——也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奇妙的感觉了吧？

在这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像是只有自己……只有自己的思想在运行着。

这梦也挺奇怪的……

当李念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这里还有我在。”

李念精神一震，原来还有别人？

他立刻四处“张望”，却看不见谁的身影，只有充斥的白色。

“我就在这里。”

再次发出的声音，并非来自哪里，而是在四周响彻，充盈了每一寸空间。

那个人并没有存在于什么地方，却仿佛无处不在。

“谁？”李念茫然的问。

“你的问题有些复杂……选取最简单通俗的解释——我是【神】”

李念先是一愣，然后不禁笑出声。

自己白日里的胡思乱想反应到梦里面，就变成了个这么老套的东西？

“嘿，这么厉害？”

神。

那端坐天上——高洁伟大的存在。

李念并不想质疑什么，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清醒梦——清醒的做着美梦，在这清醒的梦里见了神，这也不失是个珍贵的体验。

一点都不急于醒来，倒想和这尊“神”聊聊，李念心情很是轻松。

“这等大人物居然找上我？”

“你并不相信，以为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妄……不过无所谓，就这样开始对话也没问题。”

梦里的这自称神明的存在在说着什么，其中内容李念并没当真，他听着那个声音，只觉得很是平淡，是没什么起伏的，又并非冰那样冷漠，而是更加平和而宽厚，像是平静的海面。

如果【神】显出形态，大概也会是这样的人？

饶有兴致的想着，李念一边接过话茬，兴趣盎然的把对话继续下去。

“想说什么？”

“想做个交易。”

“交易？”

“我赐你以剑，你去世间践行正义。”

神直入正题，说出要求。

听得李念更是想笑。

践行正义？

“这话听起来真帅，像是我自己想到的。”

都说梦是深层心理的反应，李念现在认为那句话太对了，这种好像小说里钦定的主角一样的经历，是他经常会想的桥段，如今身临其境的体会一遍，如果醒来之后没有忘个干干净净，或许可以写着来玩玩。

“我知道那正是你所向往的，这也是我选中你的理由。”

“这理由不太充分，是个小孩都会做那样一个美梦……”

李念嘀咕着，回答的这一番话，轻声细语，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更何况，他已经不是小孩，二十三岁的人了，早已经不做这样的美梦。

现在的他不过是连自己的都顾不过来的病人，家人都受到拖累，这样的人又怎么去践行正义——成为那种有余力去照顾别人的家伙？

意识清醒之下，李念越发觉得梦里的这个所谓“神明”是自己内心的表现。

“你有成为战士的资质。”

“老兄，你是对着一个写文章的弱鸡男生在说这话？”

战士——提起这个词语就会出现满身肌肉壮汉的印象吧，那和现在的自己天差地别，说来惭愧，他已经很久没进行过像样的锻炼，久病缠身之下，身体虚弱的很。

没理会李念开的玩笑，神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想成为那样的人。”

“……”

“我赐你以剑，你便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那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说得笃定，听来就如同有种不容置疑的魄力。

李念一时哑口无言。

正如【神】所说的，李念想成为那样的人——成为一个坚韧，强大，勇敢，冷静的战士。

那也正是作为一个作者的他一直致力于塑造的主角形象。

他期望从中获得支撑自己的力量。

“……我这是在被自己的内心诘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

“……”

自己和自己的脑内对话……李念怀疑自己这是怕死怕到压力重的让自己有些精神分裂，以至于在这梦境里面表现出来，分裂成【神】和【我】两个部分？

“你已经死了。”

神仿佛看穿了他的思考，突然这么说。

这句话让李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想要苦笑。

“这个假设很有意思。”

他并不是没想过死会是什么一个样子，他的病就是严重到了那种程度，指不定哪天心脏就会突然停止跳动，让他不得不去思考死亡的可能，但现在听别人——也许是自己的潜意识向他提起这件事情，他的感觉还是很复杂。

这个梦真的很奇怪，很奇怪……李念再次这么想着。

“你还是不相信……无所谓，马上你就会知道，那么，回归正题，这个交易，你答应与否？”

声音在空间中反复回响，磅礴浩荡。

践行正义什么的，听着倒是帅气，却不知具体是做些什么——但李念没想问那个，他不在乎，没当真，而是饶有兴致的继续问道。

“你说这是一场交易，意思是对我还有好处？”

“作为回报，你可以向我许愿。”

许愿啊，像是惯例一样的报酬……

至今都只当是黄粱一梦的李念根本没把【神】说的话怎么当真。

不过，关于愿望的事情，他却认真的想了想，才笑着给出了唯一的答案。

“那么，给我健康。”

“……只需要这个吗？”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那么，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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