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收拾完东西都快十点了，蒋尧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妈妈端着一杯红糖水过来，放到了蒋尧跟前。

“喝点儿吧，不然晚上又该疼了。”妈妈扶着腿坐在了沙发上，淡淡地说。

蒋尧愣了一下，想着妈妈怎么知道自己的生理期，后来才反应了过来，然后看了看妈妈，“嗯，现在都不怎么疼了。”

“都是以前你小的时候的毛病，我就说那个时候不调理好，长大了以后有你受的。前两天你小姨给我送来了一些阿胶，你拿去没事吃点儿，都这个年纪了，你还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

“哦。”蒋尧把毛巾放在茶几上，伸手拿起红糖水，却是妈妈的又一声“小心烫”。

“你们今天都吃什么了？”电视里播着无趣的综艺节目，妈妈叠着蒋尧刚收下来的晾干的衣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妈妈：“没吃什么，就那些菜，还点了点儿饺子。”

蒋尧：“哦，我看你给我带回来的也没有饺子。”

妈妈：“他们点的韭菜馅的，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

蒋尧：“哦，好吧。今天都谁来了，我看一堆人，也没都看全。”

妈妈：“就你大姨，二姨，四姨，还有你舅。你二爸跟你小姨后来就走了，没去吃饭。哦，那个你妹妹后来带着孩子过来了，说是在市里打什么预防针。”

蒋尧：“哦，正好你们也好久都没见了。哎，我妹那孩子多大了，会说话了吗？”

妈妈：“妈呀，还会说话，人家还给我们唱那个英文歌呢，你妹可是舍得花钱，一个月好几千的请了个什么老外，每天在家教孩子说英语。”

蒋尧：“我天，孩子才多大，点点我都没那样，不是舍不得，是不至于。”

妈妈：“哎，人家也没花你钱，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听呗。”

蒋尧：“真能花钱，可是钱不是自己的。”

妈妈：“啧！你以后别老当人面说那小胖子的不好啊，你四姨该不乐意听了。”

蒋尧：“知道了，我闲的，还成天管人家的事儿。”

妈妈：“人你妹跟那小胖子过得可好了，还说过年去什么香港，你四姨那高兴的，饭桌上就听她一人瞎白话了。”

“你看你也说是瞎白话了。”蒋尧笑笑。

“啧！”妈妈拍了一下蒋尧的大腿，“不过你妹那个小老公啊就是胖点儿，模样长得倒不难看，可惜了。”

“可惜什么，人家要不是胖也不会看上我妹，她连个高中都没上，人那小胖子好歹还是个二本毕业的大学生呢。”

“你说你，以后别老当人面揭人家短。”

“哎呀，你老说我，真是的！你看人四姨在饭桌上嘚瑟的，我没去我都知道，你肯定光说我的不好了。”蒋尧像个孩子似得撅嘴。

妈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蒋尧一股火就上来了，“我说你什么不好了，哎你会不会说话。我倒也想出去嘚瑟嘚瑟我那女婿，可你看别人一问我，我除了说他忙，我连名字都不敢提。蒋尧，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也别嫌我烦，你俩的事儿，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我跟你爸都这么大的岁数了，这脸啊也实在是丢不起了，你也老大不小了，点点眼看着就要上学了，你觉得出去让人家说你是个第三者好听，还是让人家说点点没爸好听。我现在啊就害怕过年过节，人家都是热热闹闹一家子，你再看看咱们家，我真是门都不敢出，就害怕别人问我点点爸爸呢，蒋尧老公呢，你女婿呢。”妈妈忽然顿了顿，说着说着这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来了。

蒋尧递给妈妈纸巾，低着头看着杯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蒋尧啊，我实在是跟你吵不动了，为了你这事，你看我跟你爸都愁成什么样儿了？！你看看你爸，昨天你看看你爸，一接完你的电话啊，我这手都哆嗦，还是你爸啊出门跟我说拿着什么钱啊卡啊的，害怕你出门着急没穿外套，非要给你拿件衣裳。我跟你说啊，我真是不指望你了，我要那么多钱干嘛啊，饭够吃，衣服够穿我们就满足了。我跟你爸以后要是没了，你说你这日子，蒋尧啊，你这日子怎么过！你爸是个高中老师，我在单位管档案，我们两个本本分分一辈子，现在呢啊！自从你跟了陈皓，别人都在后面戳我们老两口的脊梁骨，你是觉着好看还是觉着好听？！我们啊，没说陈皓不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家庭能招惹得了的，‘门当户对’，我觉得人家古人说的就对！蒋尧啊，你要真想我跟你爸再安安生生的多活两年，你就赶紧把你俩的事儿缕清了，他要是选择你，那你们就赶紧结婚。他要是不离婚，我看啊，你俩趁早散了，趁着点点小，你也赶紧再找一个，这对谁都好。”妈妈起身手里拿着叠好的衣服，走到卧室门口，“行了，这些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求我我也不说了。你俩的事儿你们都好好想想，我跟你爸还能陪你多少年，你要不想老了后悔，就趁早。”

卧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蒋尧还坐在沙发里，杯子里的红糖水凉了，她和着眼泪一起吞了下去。

点点术后在医院呆了半个多月，医生看过新拍的片子以后，让他们下周一出院。

这天晚上，蒋尧看着孩子睡着了，一个人守在病房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自从点点出了重症，陈皓来医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一开始是尽量晚上过来，然后凑合着在病房里过一夜，后来蒋尧看着也心疼，就放下了自己公司那边的事，催促着陈皓晚上回家睡。再后来，陈皓来得就更少了，只是过不来的时候也会一天一个电话，之后听蒋尧说医生说点点现在恢复的很好，电话也逐渐来得少了，再后来，就是三四天一个电话。蒋尧也想不起来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只是父母每次来医院都看不到陈皓，虽然嘴上不说，可是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尤其是有亲戚朋友过来医院探望的时候，聊着聊着就会问点爸爸，蒋尧总是躲在厕所里或者茶水间，等着他们散去才敢回病房。

今天医生过来通知下周一出院，回家前妈妈脸色难看的低声告诉蒋尧，下周一陈皓过不来，以后就都别过来了。爸爸拉了妈妈一把，才把后面难听的话扼杀了回去。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蒋尧七点多的时候给陈皓打过电话，陈皓说这儿正忙着，等下给她回过去。

蒋尧有点儿讨厌现在的自己，所有的原则一遇到陈皓就都会土崩瓦解，到头来脾气会变成忍耐，相爱变成依赖，那个时候才会发现，啊！原来自己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模样，而更加可悲的却是回过头来竟然忘了曾经的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模样。

病房的门忽然开了，蒋尧愣了一下，陈皓解开围巾，脱了外套，站在点点旁边看了看，“医生怎么说？”

蒋尧起身说，“下周一出院，你能过来吗？”

“嗯？”陈皓顿了一下，“哦，下周一可能要开会，具体定一下赔偿金额的事儿，马上要过年了，赶紧把这边的事儿结了，工地还要赶紧开工，我不一定有时间，到时候看吧，你开车过来不就好了。”

蒋尧默默的转过身，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忍，要忍！半晌，她咬咬嘴唇，转身蹙眉道，“陈皓，咱俩，聊聊吧。”

陈皓拿水杯的手停了停，看着蒋尧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然后放下杯子，转身出了病房。

楼梯间里，陈皓点了根烟，站在窗前没说话。

蒋尧裹紧了外衫下楼站在他身后，“陈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陈皓转头，有些无辜的看着蒋尧，“嗯？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

蒋尧就这么看着陈皓，没说话。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等孩子出院，你好好休息休息吧，我找个阿姨照顾点点，公司的事儿你就放在明年吧，那个时候我还能帮帮你。”陈皓说。

“陈皓，我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咱俩的事儿的，还有点点，点点以后怎么办？”蒋尧自顾自的问。

陈皓无声的看着蒋尧，半晌才说，“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陈皓，这些话，可能我现在问的都晚了，应该再早几年，在点点出生之前，又或者，在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

“是不是你爸妈说什么了？”陈皓把烟头掐灭在楼梯间的垃圾桶上，他上了几步台阶，走到蒋尧跟前，“他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他们说你了，还是怎么了，你说话啊。”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我就不能问问你了？还有，就算我爸妈说了，可是他们说的有错吗？！陈皓，这么多年，你不觉得你亏欠我们什么吗？”

“又是这些事儿是不是？又是！我就知道！”陈皓强忍着脾气，走到窗前，又点了根烟，“我去说，我去跟爸妈说，不就是过年过节出去见个你家那些亲戚吗，多大的事儿！工地不要了，市场也不要了，那些臭钱老子早就挣够了！不要了，都不要了！蒋尧，你别跟我闹了，行吗？”陈皓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蒋尧知道，他睡得不好，她都知道。可她也不想逼他！只是这么多年全都是因为自己的舍不得，才换来今天的进退两难。她低头，试图把脾气压下去，让自己比较理智的跟他说话。

“陈皓，我们在一起十年了，算上今年，我们整整十年了。我当初跟你在一起，不是冲着你的钱，我蒋尧有钱！有了点点，你说你娶不了我，我忍着，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结婚，我也不是冲着钱，是因为我爱你！我蒋尧爱你！你给我爸妈跪下，我看着都心疼，我心疼你，我也心疼我爸妈，他们没错，可就是因为我，因为一个在别人看来是第三者的我，人前人后还要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们养的高材生女儿不要脸！陈皓，这么多年了，我都在忍，我知道你也一样，所以我一直以来从来没让你做过为难的事。你说你过年过节要陪她的父母，我让你去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说你平时有空就会来看点点，我每次都是高高兴兴的让孩子去见你，就算我爸妈一千一万个不乐意，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过一个字。”蒋尧顿了顿，背过身去擦掉眼泪，等着上楼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然后才转过身接着说，“这些话我以前从来都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因为我觉得你都懂。可是这次点点出事，陈皓，真的，女人所有的坚强都是故作坚强，真的触碰了她的底线，其实她比谁都脆弱。陈皓，我也是个女人，我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累了想睡觉，疼了想找人哭，喜欢了也想找个人撒娇，可是陈皓，这些时候，你都在哪儿？”

“你，是不是有人了？”陈皓的目光里有些恐惧，他看着蒋尧，声音里全是颤抖。

“我有人？陈皓，这辈子只有你对不起我，我蒋尧从来不会对不起你。”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现在真的挺累的，可是闭上眼连觉都睡不着，日日夜夜，反反复复，脑子里全是咱俩的事儿。我给过你时间，可你没给我答案。陈皓，我给过你的十年，我后悔了。”

陈皓的手颤抖着拿起烟头放到嘴边猛地吸了一口，看着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他轻声问，“你，什么意思？”

“我······”蒋尧看着陈皓的背影蓦地就是一阵心疼，她犹豫着，可是有些话还是没有想象的容易说出口。

“我问你什么意思？！”陈皓忽然大喊，“我都说了，我根本就不在乎钱！我不要了，我全都不要了！蒋尧，我们说好的，你不能反悔。”

“陈皓，你别这样，我能不能听我说······”蒋尧痛苦的想让陈皓冷静些，却再一次被他打断。

“算了，”他低头从蒋尧身边走过，轻声对着身边的人说，“你最近太累了，今天回去休息吧，点点这儿，我守着。礼拜一我过来接他出院。”

“陈皓！”蒋尧还是受不住的哭了出来，她转身叫住了想要逃避的人，抓着楼梯的扶手，身子慢慢的瘫软了下去，她蹲坐在楼梯上，看着面前曾经许诺挚爱一生的男人，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一双眼里尽是不舍，“陈皓，我不等你了，咱们分手吧。”

烟头烫到了手指，时间在他的呼吸里戛然而止，有些事不是你回头就可以倒回去从前，我们都知道，只是不愿去相信。

空荡的楼梯间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时间无情的走过一格，她爱他，变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