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带招呼完其他客人回到了吧台，喝了口水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哥”，海带一回头，笑得有点儿尴尬，“呦，妹子来了。”

屈燃顺势坐到了海带身边，把手里的一瓶啤酒推到了海带跟前，“我请的。”

海带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屈燃看着海带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至少离开小陌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还好吗？”海带低着头摆弄着那只啤酒瓶子。

屈燃独自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只是微微的点点头。

海带没敢看她，只是一味的低着头，这时才忽然发现，原来除了那句“还好吗”，面对屈燃，他竟然再也没了话。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无声的喝着啤酒，酒吧里萦绕着微醺的爵士乐，终于，屈燃放下空荡的啤酒瓶对着海带笑了笑，“哥，我记得高中毕业那会儿，我，宋离，小陌还有一大帮朋友来你这儿喝酒，你跟我们说，成人的世界是万恶的，6年了，我才听明白你的话，你说，我是不是傻。”

海带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爷们儿就不该掉眼泪，掉眼泪是娘们儿干的事，于是艰难的吞咽着即将从泪腺喷薄出来的液体，舔了舔嘴唇，说：“是挺傻的。屈燃，你说你要是没了小陌和宋离，你可咋办呀！”

屈燃笑了，大笑，歇斯底里的笑，笑道最后，海带没忍住，干了那件他自以为娘们儿才会干的事儿，低头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抬起头，继续陪着屈燃笑。

“哥，”屈燃咧着嘴，告诉自己一定要高兴的说完这话，“帮我告诉韩筱陌，我不爱她了。”

海带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咬着牙。

屈燃从椅子上下来，转身，擦掉眼泪，大步的从韩筱陌的身边走过。

“我操！”海带看着屈燃留在吧台上的两千块钱，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了地上。

韩筱陌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没有屈燃的夜，她知道，她们，没有下次了。

屈燃没有再去过宋离的家。

第二天一早，宋离睡眼惺忪的开了门，屈燃家的司机过来取走了她的行李，宋离站在门口，闷热的天气把许多话都给憋在了心口。

进了屋，关上门，宋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好久之后，她把手机充电线拔掉，看着通话记录里的一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说话的是宋离，因为手机那边除了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要不要我过去。”互相沉默半晌后，宋离问。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逐渐加重，宋离叹了口气，准备把电话挂掉，韩筱陌说了话，“宋离，长安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宋离出门的时候给肖培打了个电话，确认过去设计院报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顺便告诉肖培自己临时有事，中午不去他公司陪他吃午饭了。

宋离敲了门过了很久韩筱陌才开，还好，还有个人样儿。

“你说你又作个什么劲儿，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唬我。”宋离进屋顺手关上了门，低头找了一双拖鞋换上。

韩筱陌没说话，转身坐回了沙发。

电视上放的是部电影，宋离没看过。

“你没去上课啊。”宋离问。

“政治，不想去了。”韩筱陌回。

“你跟屈燃的事儿清楚了吗？”

这话一下戳到了韩筱陌的七寸，她条件反射的看着宋离，发现宋离并没有回避自己的眼神，半晌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回道，“她清楚了。”

宋离似是松了口气，微微点点头，侧身把包放在了沙发上，又拿起茶几上开了瓶的饮料罐喝了两口，“有一个算明白的就行，我跟你说啊，下午赶紧上课去，劳资下午要去报到，没时间搭理你，中午想吃什么啊，劳资心善，陪你好了。”

韩筱陌斜躺在沙发上，半晌幽幽的说，“外面太热了，叫外卖好了。”

两个人吃完了饭，韩筱陌摆摆手，示意宋离不用收拾，说等下午出门上课的时候自己顺道带下楼，还让宋离有事儿就早走。

宋离瞅了瞅那个人，觉得昨晚一时的精神打击并没有对面前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于是拿上自己的东西，蹲在门口换凉鞋。

“宋离。”

“嗯？”宋离匆忙站起身，脸因充血而通红。

“冉长安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韩筱陌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长安炙热的夏天里那股裹着热气的微风吹起薄荷色的窗帘，宋离愣了一下，再次转过了身。

“没那么多侨情的理由，我怕死，就只能活着。”

宋离的话热烈的穿过撒着阳光的空气袭来，身后是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韩筱陌依旧站在窗前，半晌，却是苦涩的一笑。

宋离用一周的时间适应了新的工作。

宋离在进家门前想着要跟妈妈说这样的话，简直就是天理不容。她在家属院门口跟着三四个阿姨蹲在西瓜摊前摸着圆鼓鼓的大西瓜，一边又在竭力拉低自己的心理底线。

一个礼拜了，宋离去设计院正好一个礼拜了，只是一切，都很尴尬。

肖培用那样的方式“委托”自己的“朋友”给她找了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宋离知道，至少肖培的出发点是希望自己好的，只是，只是三年的大学留给宋离的东西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站在一群工程师的中间，宋离更觉得自己像是路过的，可是她又不能不去，因为那样，肖培会难过，妈妈也会难过，一想到这里，宋离就觉得平日里给同事打打印、取取快递的事儿根本都不值一提。

又是一周琐碎的工作，宋离在的第二设计所一共有10个人，四个女的，六个男的，老板不是董成玉，他只是把自己推给了另外一个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大多是沉默的键盘敲击声，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工作上的技术咨询，宋离听不懂，就是低头抠着键盘。关于这里工作的事情，其实宋离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有一个女人，却不得不让宋离提。

她叫李娟，跟宋离是对座的。要说大的矛盾，基本没有，不，不是基本，是根本。只是这个女人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典型，一种你身处人生任何阶段都会遇见的一种典型。

所以一开始宋离就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只是同事，不能太过明显，该有的附和没有，那就是矛盾了。

这天中午快下班了，宋离忙到两眼昏花，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屏幕愣了一下，于是就又看了一眼，这才接了电话。

“宋离吗？我是苏北。”电话里苏北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天然无公害，宋离四下里瞟了一眼周围的同事，然后起身去了茶水间。

“苏北，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我们联系上苏一的哥哥了。”苏北的话着实让宋离欣喜，宋离想了一下就赶紧说，“什么时候的事，所以孩子要被接走了吗？”

电话那头的苏北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才说，“你有时间吗，最好来一趟我们局里，这事儿，有点儿复杂。”

宋离蹙眉，想也没想就说，“我中午过去行吗？”

“哦······哦哦，好的，那我中午等你。”苏北没想到宋离这么快就过来，顿了顿忙回道。

宋离出了茶水间，见同事都关了电脑起身往外走，她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简单收拾了东西，关了电脑，就急匆匆的出了门。

宋离的设计所在大楼的四楼，因为新安了电梯，所以同事们上下楼基本没有走楼梯的，其实宋离也是懒得动的，只是抬眼一望，自己能挤上去的可能就小了，于是转身准备从楼梯下去。

李娟从洗手间出来，低头摸着擦手油，“咱们这楼啊一开始就没有这电梯，现在好了，生生砸出来这么大的地方，还装了电梯，咱们都是做设计的，这东西符不符合规范不说，反正啊，我是不敢坐。你看人家宋离，还是年轻人勤快！”

周围的人都在干笑着附和，宋离转过身去撇撇嘴，却是没有时间再说什么，然后蹬蹬蹬的下了楼。

苏北端着饭盒看见宋离十万火急的进来了，赶紧抬手擦了擦嘴。

“你这么快啊，吃饭了没。”

宋离摇摇头，“我单位离你这儿不远，我就过来了。”

“那······你，你吃点儿什么······”苏北低头看了看饭盒里剩下的泡面汤，也没好再说什么。

“不用了，你不用管我，一会儿回去路上随便买点儿就行，你还是跟我说说苏一哥哥的事儿吧。”

“哦，哦哦。”苏北反应过来，顺手把饭盒递给路过的同事，眨眨眼，帮忙洗洗，然后张罗着宋离坐下，自己起身过去接了杯水。

“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去福利院的时候啊，院长跟我说有个自称苏忘舅舅的人给他们打过电话，电话里也没问别的，就是问了问孩子的近况，院长不确定那人的身份，那天见我过去就跟我提了提，后来我就让同事查了查那个电话号码，发现还真是苏一的哥哥，不过号码归属地不在苏一老家，是个广东的号，但确实是苏一哥哥的身份证开的号。我跟我们队长说了，队长就让我尝试着联系，后来我打过很多次电话，那人估计也是烦了，才跟我说了实话。”

“什么意思。”宋离接过水杯，却一口也没来得及喝。

“他是这样说的，但实际情况，我们也不可能真的过去广东那边核实，反正他就是说，他现在的条件养不活这孩子。”

“但他还是认了这个孩子的，是吗？”

苏北一愣，没想到宋离会这样说，半晌点点头，“可是······”

“那······”宋离忽然开口，“能不能这样，既然苏一的哥哥是认这个孩子的，就是早晚他会把孩子带走，那能不能，能不能在苏一哥哥来之前，孩子先放在我这里。”

“宋，宋离······”苏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