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一”，宋离正常来上班，看了看需要蒋尧签字的文件，又看了看没人的办公室，半个小时后没等来蒋尧，却等来了总公司的调查组。

宋离坐在位置上，抻个脖子跟其他同事一样“看热闹”，却被公司高层勒令停下手里的一切工作，配合调查。跟所有人一样，站在拥挤的走道上，看着调查组的人一件一件收拾着本部门相关的文件，宋离蹙眉，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调查组的人走了，整个办公区域更像是个案发现场，凌乱，无章。

负责人说这两天可以不用过来公司了，但如果接到相关电话，要积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宋离回去收拾好了东西，就这么不明所以的回了家。

可是宋离所有的疑惑，都在回到家三个小时之后便解开了。

公司来电话，让宋离去了发来的地址配合调查组工作，宋离擦了擦刚洗完的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就换了衣服出了门。

地址是靠近宋离原来大学的一个宾馆，宋离赶过去的时候，都快五点了。

敲了敲308的门，门开了，宋离探头一看，却是一间会议室。

宋离把包从肩上拿了下来，手里攥着背包带，然后微微对着会议室里的人点了点头。她没看见别人，却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自己的蒋尧。

“那我，先走了。”蒋尧从座位上起身，顺手拿起了身后的包。

“嗯，回头电话联系。”蒋尧对面的黑色西装说。

“好的。”蒋尧点头，一个转身，眼神却不小心遇到了宋离，她微微一怔，然后向着大门走了过去，走到宋离身边的时候，蒋尧听见宋离叫自己“蒋姐”，可是自己什么也没说，就开门离开了。

宋离不懂，为什么蒋尧没理自己，可是很快，当她意识到眼前的情形是自己面对一屋子的黑西装时，紧张便冲散了疑惑。

“宋离，宋小姐，这边请。”开门的黑西装提醒了一下宋离，宋离一抖，便跟着他走到了指定的位置上，然后坐下。

自己的斜对面是另外三个的黑西装，最靠近宋离的那个人先开了口，“宋小姐，您好。我们是公司总部派过来的调查组。”

“你好。”宋离觉得口干舌燥。

“是这样的，宋小姐，你知不知道，我们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宋离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奇怪，这句话应该是自己先问的，但还是按捺住好奇摇摇头。

那人笑了笑，继续说，“宋小姐，希望你能对我们今天的谈话保密，还麻烦你出示一下手机。”

宋离被这人越整越糊涂，找自己过来问话，也不说问什么，却问自己为什么过来，来了又让人掏手机关机，这到底，演的是哪出。

那人见宋离把手机关了机还放在了他们可以看得见的地方，才开始了接下来的问话，“宋小姐，我们将对您的问话进行全程的录音，希望您能够理解。”

宋离迟钝的点点头。

“那好，希望宋小姐能如实回答我下面的问题，因为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对我们调查组的工作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宋离又点点头。

“今年的4月13号，请问宋小姐，您在哪里？”那人看了看手里的几张纸，抬起头问道。

“4月13号？”宋离反问，然后挠了挠头。

“对，过去的时间还没有很长，我想宋小姐是可以回忆得起来的。”那人提醒道。

宋离想起来自己去看小苏忘的事情，“那天，礼拜一？”宋离问。

“对。”

“那我应该是上班，在公司的呀。”宋离说。

“公司？那宋小姐，期间去了哪里，您还能回忆的起来吗？”

“去哪儿？”宋离重复着那人的问话，然后猛地就想起了蒋尧给自己打电话，让她去她的办公室电脑拷东西，然后再送过去的事情，宋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忽的想起当初蒋姐说过这件事谁也不要提的话，于是回答道，“我没去哪儿啊，就在公司来着，哦，中午出去吃了个饭。”

那人看了看宋离，又跟身边的两位同事对望，然后低头小声的说着什么，片刻后，中间的那个黑色西装说了话，“宋小姐，我们希望您能够仔细回忆一下那天发生过的事，如果真的有什么细节想不起来的，我们可以给您提醒。”

听到这话的宋离心里咯噔一下，“提醒”？他们，什么意思。

“你们，什么意思？”宋离小心的问，“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那天做了什么，就这么重要吗？”

“是这样的宋小姐，在您之前，我们对蒋经理部门的其他员工都进行了问话，您是最后一位，对于13号那天发生的事，他们的描述跟您说的，多少有些出入。所以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我们还是希望从您这里得到更为准确的回答。”

“准确的回答？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我现在才更糊涂的好吗？上着班糊里糊涂的被通知回家，然后在家洗着澡又糊里糊涂的被通知过来接受调查，来了，你们还有话不好好说，一口一个宋小姐，还竟问我一些莫名其妙正体不明的问题，我才想要问你们，这到底是在干嘛？”宋离觉得自己快郁闷死了，终于对着三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发泄了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却也并没有特别为难，仿佛宋离的“不配合”是在预料之内的，中间那个男人，对着身边的两个人微微点点头，似是在示意着什么，然后两边的男人又都肯定的点点头，这时，中间的人才再次开了口。

“宋小姐，我们怀疑您与这次泄露公司机密的事情有关。”

宋离愣了一下，然后半分钟后缓缓定下神来，起身质疑道，“怀疑？你们什么意思？凭什么怀疑我？”

“宋小姐，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最开始问话的男人开了口。

“宋小姐，您只需要向我们如实陈述2015年4月13号那天您的具体活动就可以，我们并没有要为难您的意思。”这次是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男人。

宋离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了下来，一分钟后才开口道，“13号那天我出去了一趟。”

对于宋离的开口三个人显然是很满意的，只说过一句话的那个离宋离最远的男人低头敲打着笔记本键盘。

“我接到电话，蒋姐让我去她办公室拷贝一个文件夹，然后送到了一个私人会所，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根本什么也没做，你们为什么要怀疑我？”

“宋小姐，您中间是否有遗落？”中间的男人问。

“遗落？什么遗落？难道我中间去上个厕所、买了瓶水、接了几个电话也要告诉你们吗？有必要吗？”宋离的耐心已经消耗完，尤其在听到自己被莫名其妙的“怀疑”之后。

“那好，宋小姐，耽误您的时间了。还是开始的那句话，希望您能对今天的谈话保密，如果再有疑问，我们会联系您的。”两个黑西装站起了身，那个用电脑做记录的人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宋离。

宋离起身，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搭理边上那个对自己伸出手的黑西装，径直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宋离一出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蒋尧打电话，而蒋尧的回应也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无人接听。

打了个车回家，宋离在胡同口就看见了蒋尧。

蒋尧见宋离没动，于是自己走了过去，“走吧，我想跟你聊聊。”

宋离还是没动，却见蒋尧直接进了自己家的单元楼，宋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搞笑。

妈妈不在，宋离知道，前两天就去姥姥家了。蒋尧站在门的一侧，等着宋离开门，宋离看都没看蒋尧一眼，就进了屋。

蒋尧看着宋离脱鞋，放钥匙，然后去厨房喝水，就是自始至终都没搭理过自己，蒋尧笑着摇摇头，默默脱下了高跟鞋，然后进了厨房，站在宋离的身后。

“宋离，有件事我要跟你说。”蒋尧说。

“有件事跟我说？”宋离回头，手里还拿着杯子，“蒋尧，你其实，早就知道吧。不，不对，我应该说，这件事，根本就是你一早设计好的！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宋离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她忽然激动的大声说道，“是不是你看我活得还不够惨！蒋尧，坐过一次监狱，就一辈子都是坏人了，是不是？我问你呢！是不是！”啪的一声，杯子被宋离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她愤恨的看着蒋尧，破口大骂一句，然后用力的推开了蒋尧。

蒋尧碰到了身后的墙面，她低头，苦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宋离，“宋离，你欠我一次，这次算是我欠你的。这事儿以后，咱俩就两清了。”

阳光透过栏杆和玻璃洒在宋离亚麻色的半长发上，空气中能看到四处飘散的灰尘，她背对着蒋尧，一双不算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宋离，我知道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没意义了，但是我希望你帮我一次。他们欠我的，我得自己拿回来。”

“他们欠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宋离转身，眼睛里都是血丝。

“宋离，你有肖培，可我就快要，什么都没了。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为之努力了十年的东西付诸东流，就一次，就这一次。”蒋尧又是一声苦笑，“我进公司快十年了，我自认为对得起公司付给我的每一分钱。可是女人，宋离，女人终归是女人，在这样的公司里，到我这个职位，也就算是到头儿了。你刚来的时候我是主管，现在是经理，宋离，没有陈皓，我根本走不到今天。你看不到公司那些所谓的高层在各种会议上对我投来的鄙夷的眼光，你也看不到同样是女人的副总裁自以为在没人时低下头偷偷从眼镜里看我时的那种不屑。十年，我觉得现在时间到了。”

宋离看着她，她微笑的看着宋离，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宋离仿佛能看到蒋尧微笑背后的苦涩。

“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什么，因为这件事情所带来的一切后果，我帮你承担，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沉默，然后离职。新的工作我为你找好了，对方是事业单位，你过去只需要参加一个形式化的考试就可以······”

“你帮我？哼！我不需要。”宋离冷笑一声打断了蒋尧的话。

“嗯？”蒋尧没听清。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工作，蒋尧，是你说的，这件事后，咱俩，就两清了。”宋离面无表情的说。

蒋尧觉得自己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结束今天的对话，可事实却是当宋离重复了自己的这句话时，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仿佛有某种东西怦然碎裂的声音。

“对。”半晌，蒋尧点头。

宋离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失眠了，能想起来的，就是上一次临睡前口渴，顺手喝了一瓶功能型饮料，然后一晚上没睡着。

翻了个身，能看见路边透过窗帘隐约的橘色路灯，宋离对着没有星星的夜晚说，“长安，我失业了。”

第二天，宋离刚睡了一个小时就被手机吵醒了，毫无意外，还是调查组。

这次的问话比昨天进行的“顺利”的多，因为自始至终，宋离没说一句话，低着头，抠着小拇指上的那根肉刺。

对方说了很多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话，然后宋离“嘶”地喊出了一声，对方一惊，默默的看着宋离低头吸着从小拇指渗出来的血，然后问了一句，“宋小姐，您对我们刚才的陈述有问题吗？”

宋离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然后摇摇头，“没问题。”

对方对于宋离接连两天不连贯的表现有些差异，却也没表示的过于明显，只是问道，“宋小姐，我们想知道，对方开出了怎样的价格，才让您铤而走险的。”

宋离忽然笑了，她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长安公司的高层很快传唤了宋离，让她再次陈述事发经过，宋离按照蒋尧告诉自己的话，说着那天自己实际做过的事。

记得宋离问过蒋尧，她凭什么那么肯定自己一定会帮她。

蒋尧说，“因为我是让你去我办公室剪切的文件夹到你的U盘里，然后再给我送过来的，而不是在线发。因为我需要当天公司和会所的监控视频里有你的出现。”

宋离忽然笑了，“你都算好了，还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蒋尧，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善良？”

“没有，宋离，成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既然早晚都要还，那还不如还给我，这样，我还能记着你的好。”

“我不需要你记我好，蒋尧，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那天在会所是你把文件卖给那个人的，可不是我。这件事，只要细查，相信我帮你顶包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文件夹里的那个项目是公司的伤疤，我相信比起把这件事公开处理，他们更愿意私下里解决，毕竟因为这件事情而让公司损失的数额一定没有他们拿到的补偿多。”

“那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宋离，你知道被人打脸的滋味吗？比起被你讨厌的人杀了你，更难受的却是被你讨厌的人帮了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宋离我说过，这么多年，公司欠我一个说法，他们不打算给我的，我就自己要回来。当然，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我不会直接出面，而是由我的朋友出面，她会代替我，私下跟公司谈判，然后再给公司一笔补偿款，这件事结束之后，你会被公司开除。”

宋离有一刻的出神，然后被人事部的人敲了桌子，她抬起头看着对面一群自以为站在正义一边的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们，宋离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

宋离从会议室出去的时候，迎面过来的是一身黑色西装的蒋尧，她没有对宋离有任何的表示，只是面无表情的进了会议室。

宋离忽然笑了笑，的确，有些事，自己看都看不下去，跟别说做了。

蒋尧面色沉重的跟公司道歉，将所有的事情都拦在了自己身上，三句话一道歉的节奏也让在坐的公司高层脸上都挂不住了。

“宋离当初是我引荐到公司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的责任是不可推卸的，我尊重公司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所以也请公司尊重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蒋经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人事部经理问道。

“我，引咎辞职。”蒋尧深深的一鞠躬，然后将一早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了偌大的会议桌上，四下里传来的议论声里，没人能看到鞠躬道歉的蒋尧脸上，划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蒋尧辞职了，公司高层的人在慎重的处理是否要追究宋离的刑事责任，这个时候，婷姐就像事先安排好的，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谈好了？”当天晚上一结束，婷姐就去了两人提前约定好的茶社。

“嗯。”婷姐点点头，“我还没见过跟钱过不去的人。”

“宋离的事呢？”

“他们答应从法院撤销诉讼，然后只在公司公开处理宋离。”

“开除？”蒋尧问。

“对，不然还能留下吗？”婷姐半开玩笑道，“其实说实话，你带走的这个项目，公司一直不启用，也是一分钱都挣不到的。只是这个时候他们也会狮子大开口。”

“我为了这个项目前后忙活了三年，结果财务部的人用预算不够给我打回来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他们，见不得我好。”

“那你跟下家谈好了？”

“他们不管这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插曲，他们，只要结果。”

“我觉得，你还是太着急。”

“怎么说？”

“这个项目是你出去自立门户以后的第一个项目，等一签约，那还不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吗。”

“招什么招，我不签约，他们怎么知道会是我。如果不知道是我，打脸的效果也就起不到了。”

“你可真是。万一到时候他们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婷姐忽然担忧道。

“找我麻烦？当年因为这个项目，第三方死了一个工人，我还怕这件事会一直被他们压着呢。”蒋尧喝了口茶，接着说，“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呢吗。”

“你可真够自信的。”婷姐笑笑，“哎，话说回来，陈皓知道这件事吗？”

蒋尧一顿，转而说，“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宋离不知道他们私下里到底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只是在家里闷头大睡了三天之后，宋离接到了公司的处理通知，果然，只是开除，并象征性的赔偿公司各项费用一万元整。

宋离也不知道一万块钱到底是怎么算出的，只是低头一看，手机短信就提示了自己的银行卡里汇入了一万元人民币。

宋离低头无奈的笑了笑，真是一句话难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宋离抱着一个大盒子上楼收拾东西，路过公司一楼贴出的处理决定，宋离一眼都没看。

顶着所有人异样的眼光，宋离简单收拾完办公桌上自己的东西，不经意的抬头看到了那扇熟悉的落地玻璃窗。

那个办公室已经丝毫没有了蒋尧的痕迹，看着乌泱泱一群人簇拥着新来的经理占据了曾经叫做蒋尧的办公室，宋离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几个小时以后，也会被保洁的阿姨打扫的一干二净。

抱着不算重的盒子走出电梯门，宋离看见那个人焦急的等在公司大门。

“肖培，你能，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