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妩，出去，听话。"

君衡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哪怕刚刚才压下去，但这会儿又有了复苏的迹象。

他的手掌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肉，才不至于将怀里这脆弱到经不起一点儿伤害的女人给弄伤。

"我不。二爷，我一定有办法平息你的气息。一定有。"

顾妩哭了。

她没见过这位数日里看起来严谨的，高贵的，一丝不苟的男子如现在这般狼狈。

这比当初他双腿还没好的时候看起来更让人心疼。

她冷而凉的眼泪就这样滴落而下，就在君衡的手背上炸开一朵泪花。

"妩妩??本王一会儿就能好。别哭了，你不想出去，本王不赶你出去，你保护好自己。"

君衡妥协了，他是真的没有法子看着顾妩这个样子而不为所动。

顾妩这才点了点头，近距离的观察着君衡的情况。

那股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的时候，后院了的东西已经毁了七七八八了。

君衡似乎在这种时候很少有自己的理智。这应当是类似于狂躁症这样的病症，具体是什么，顾妩觉得还要再观察观察。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君衡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有些凌乱，身上有很多刮伤。

"二爷，您好了吗？"

顾妩冲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慌乱的给他手上的那些伤上药。

"刚刚害怕吗？"

君衡任由顾妩动作，不在阻拦她一下。

"怕。"

顾妩说出怕字的时候，君衡的心沉了沉。

"既然怕了，就离本王远点儿。"

说完，君衡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顾妩也就只是用了那么一小点儿的力气就重新拉紧了他的手。

君衡。根本就不想要松开她的手，一点儿也不想松开。

"我是怕我自己没办法让您好起来。二爷，我不怕您，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顾妩处理好了君衡的伤口，又开始帮他束发。

君衡所有的沉闷因为他的话，又豁然开朗，瞬间云淡风轻。

"这治不好的。你不用费心了。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躲远点儿就好了。这样的情况不多。"

此国上下绵延几百年。每一代皇室中都会有这样的血脉出现这样的情况。

无救。

"我可以试试的。行的话，那就最好了。不行的话，我也不会贸然在您的身上做什么的。"

她记得，东世子仿佛也是有红眼睛，那是不是说，东世子也有这样的情况。

君衡："随你。"

顾妩替君衡束好了发，看着此刻的二爷，眼底都是笑容，她绕到他的前面。旋即说："二爷，您想不想去行宫外面的集市逛一逛啊？"

"你想去？"

"嗯，想去。"

"那就去。"

顾妩："您一起我就去。您不一起，我就在行宫陪你。"

她是想要去行宫外面的集市逛一逛来着，但她更想的是让君衡去散散心。

"去。"

顾妩把什么都藏在自己的眼睛里，君衡自然看得出她的真实想法。

他不喜欢那种太过热闹的地方，但顾妩既然想去，左右今天他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陪着就是。

"那，二爷，我去准备两张面具，等晚上我们悄悄的离开行宫。"

出去玩儿，就不要坐轮椅了，不方便的。

"好。"

这事完了之后，顾妩其实是想要一直陪着君衡到天黑之后直接下山的，但君衡说还有事情要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办，将顾妩打发出去了。

顾妩再三确定君衡是真的没事儿之后倒也没有继续缠着他。

狼藉的后院中，君衡开了口："刘影，这次血脉劣性发作的时候，本王一点儿没有失去本能。"

他不想忘记任何顾妩所说的话，那些话，每一句他都想要记下来，到时候，哪怕自己真的要让她离开，都是他并不怎么温暖的人生中的熨贴。

"这都是顾姑娘的功劳吗？主子，您其实可以??"

"不可以。刘影，本王不会因为这个，就让她冒险。不能够每次发作就将她拴在身边。"

这样的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再难戒掉。

"主子，顾姑娘对您一片真心，她在知道您的情况之后，在知晓您身体有异的情况下，一定会主动留在您的身边。哪怕您赶她走，她定然也是不会走的。"

君衡："正是因为如此，本王更不能让她在本王有异的时候出现。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你直接将她带走。"

他赶不走顾妩，顾妩也不想离开他，这种时候，让手底下的人带顾妩离开反而是好的了。

"诺。"

刘影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但这既然是主子吩咐的，他除了遵从之外，再无办法。

君衡掀了掀快要拖地的长袍，跨过院子里的狼藉："今日本王这藏龙殿里发生的异动，想来外面的人也已经察觉到了。为了不让人怀疑本王也有皇祖父有过的疾病，对外的时候，便说有人惹本王生气了，开了杀戒吧。"

左右，他现在对外那睚眦必报的形象已经树立好了，现在动怒让身边几个别人暗中安排的眼线灭亡，完全说得过去。

"是，王爷。"

君衡："将皇帝安排暗处的眼线的头颅摘下，趁夜的时候，送到皇帝的宫殿门口去吧。"

他要让老皇帝心中的恐慌再增加几分。

"属下这就去办。"

刘影对让皇帝害怕的事情也非常的热衷，他们这种一直跟在二王爷身边的人，对二王爷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所以，在看见二王爷报复老皇帝的时候，心中自然是要格外畅快一些。

君衡吩咐完这样的事情后，并未急着离开藏龙殿，他继续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顾妩这会儿却不在藏龙殿。

她知道了君衡身上可能有的症状，现在正纠结着要怎么样才能够帮助君衡。

七色河边有一处被高大灌木丛掩盖了的小亭子。

因为这个亭子被高大灌木丛掩盖了的缘故，所以那地方几乎没有人。

顾妩就在那亭子里坐着。手上拿着小狼毫写着可以用于诊疗君衡的药方。

但是，她的药方写了一张又一张，却觉得没有一个可以用的。

小亭子的上方，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了半天，见顾妩一直都没出现，干脆直接飞身落在了亭子里。

来人白衣不染尘，却沾细碎微光，谪仙姿容当世无双，诡异双瞳演绎矛盾糅合。

君烈抽走了顾妩手中的纸张。顺便拿走了她握着的狼毫："专研药方的时候这么出神，你这样的状态，随便来一个杀手都能够要了你的命。"

他看了看顾妩写的药方，不是很懂这药方上的药材是针对什么的，却知道顾妩为什么会这么钻研这个。

"九爷，您说笑了。小女子现在只是顾府不受宠的嫡女而已，又没什么了不得的身份，没有什么人会闲得慌来要我的命。至于专研药方的时候出神，这是我身为医者应该有的状态。倒是您，您可是烈焰堂的堂主，此国正受宠的九王爷，您这样躲在小亭子上看人的行径，可是跟您的身份太不符合了。"

顾妩心情颇为不好，虽说依然不敢得罪君烈，但言语上的恭敬，却比不上之前了。

君烈搁下从顾妩手里拿来的纸笔，竟沾了红色的朱砂开始在顾妩的药方上作画。

画中女子贪嗔痴皆有，活灵活现。却是顾妩的模样。

"小妩妩，你这般专心的研制药方，是想要替二皇兄治他的病？治不好的。君家世代隐藏在血脉里的劣性，就像是扎根在土壤里几百年的树根，治不了。"

君烈收了笔，直接否定了顾妩。

顾妩捏了捏拳头："二爷只是轻微的无法控制住自己而已，怎么不能治？"

你以后生病了才是不能够治。

但后面骂人的话，顾妩没有骂出来。因为骂出来后的代价可能有些大。

"轻微控制不住？小妩妩，你这是在同本尊说笑话。没有人比本尊更清楚血脉劣性发作是个什么情况了。那可是连至亲的人，都能毁之。"

说完，君烈的手落在了顾妩的脖子上。那一刻，他原本就诡谲的瞳孔变得更加的如漩涡一样将人扯进黑暗。

"小妩妩，本尊劝你以后在他发作的时候离他远一些，否则，他可能早晚会如同本尊这般，掐住你的脖子，再不受控制的时候让你窒息而亡。"

君烈嫉妒君衡。

旁人没看见藏龙殿的事情，可君烈在听到动静的时候就去看见了。

君衡那会儿跟疯狗一样的样子。顾妩居然还是守在他的身边。

他以前发作的时候，可没那么一个人。就连他的母妃，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想要弄死自己。

顾妩这会儿真的感觉有些无法呼吸，君烈分明就是有点儿想要掐死她。

"二爷没有伤我，一点儿也没有。哪怕在他轻微控制不住的时候都没伤我。您呢？九爷，您现在还清醒着呢，你都想要掐死我。"

顾妩脖子不舒服，说话的时候梗着脖子。眼眸坚定异常。

君烈轻笑一声，松开了掐着顾妩脖子的手，然后温柔的碰了碰："小妩妩，本尊如同二皇兄那样的时候，你也守在本尊的身边好不好？"

顾妩想说不好。

君衡不会伤害她。可君烈若是在那样的状态下，顾妩还在他的身边，只怕自己没命活着。

"九爷，难不成您们皇家子弟，都有这样不受控制的时候？"

人人都有病？

"那倒不是。君家血脉有隐藏劣性的子嗣。往往都天赋异常，聪慧无比，虽然会偶尔发作，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福气的。不过，巧得是本尊也有这样隐藏血脉劣性。"

君烈碰了碰她的脸，用那温柔的，痴缠的声音道："小妩妩，往后，本尊察觉到可能要不受控制的时候就把你拐到身边来。你??不许拒绝。"

"九爷??"

你丫行行好，放过我啊。

"别拒绝，拒绝的话，本尊不介意现在就发作一下，然后掐死你。"

君烈的这番举动，完完全全就是在威胁了，根本就没有给顾妩选择的余地。

顾妩当然也知道这儿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只得回应到："九爷您既然都已经做好决定了，想来妩妩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那妩妩便如您所愿好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九爷，小女子也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够答应。"

君烈用手指尖沾了一点儿朱砂，然后停在刚刚自己手指掐过的地方，细细的描摹出图案，遮挡她脖子上遗留下来的印记。

"你是想要替本尊剔除这血脉里的劣根性，让本尊当你的试药人，对吗？"

他该恼的，这个女人竟在打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主意。

可他却恼不起来，这大概是因为顾妩这女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哪怕知道那个人不是为了自己，因着也在奢望着若是有机会，自个儿能得到这样的一份真情和在乎。

"九爷您时候的说得太对了，小女子的确是有这样的打算，您愿意吗？若是能够剔除您说的血脉劣根，对您也是大有好处的。"

顾妩不想一开始就在君衡身上行动，怕有差错。

说她有私心也好。她的确是如此的。

"你这小狐狸，不要想着这个事情了，本尊不会答应你的。倒是你如果真的能够抑制二皇兄身上的劣根之后，本尊可以坐享其成。"

手指上的朱砂已经全数消失，君烈收回自己的手，凝望着眼前的她。

"小妩妩，本尊该走了。待下次本尊发作的时候，再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君家血脉有劣根者有多吓人。"

君烈是真的想要将顾妩给吓离开他二皇兄的身边。

这么好的女子，他现下已经是太想太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了。

"妩妩不怕这些，生死关都闯过的人，真正害怕的事情早就没多少了。"

顾妩冲着已经离开了的人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凉亭里，属于香料的味道没有消失一点点。

顾妩没有马上回藏龙殿。

之前写的方子不可以用。在听过君烈的那一番话之后，顾妩就已经知道，她研制药方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好在现在扭转还来得及。

接下来的时间，倒是没有人来打扰她了，她在肚子发出咕咕叫的时候才回到藏龙殿里。

君衡换了身衣裳，带着顾妩之前找出来的面具。

"不是想要去行宫外面的街市转转吗？本王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顾妩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然后替他理了理衣襟后才说："那我们走啦。"

她也戴好了面具，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避暑行宫。

避暑行宫之外的街道虽然没有帝京繁华，但是也是热闹非凡。

现在，顾妩和君衡两个人走在街上，时不时的去这儿玩玩儿，那儿看看的。

大半个时辰逛下来，他们听得最多的便是之前荒山上的事情。

有人说："二王爷还真的是我们此国的贤王啊。不仅仅收留了灾民，给了他们谋生的门路，之前在荒山闹过山匪之后，他还派遣了自己的侍卫去保护那些人。"

"可不是吗？这么好的王爷，怎么就腿残了，若是不腿残的话，我觉得他登上最高位是最合适的。"

"快别瞎说了，皇家中的事情，可不是你我能讨论的。小心稍微有不察就完蛋了。"

??

听到这些议论，顾妩与有荣焉的看了看君衡。君衡对这些话语却不放在心上。

民间对于他的看法，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

"唉，不仅是二王爷好啊。我听荒山上下来的那些人说，山匪出现的那天，有一个大师，操控雷电而来，将那些山匪全部除掉了。"

"我也听说了??"

??

这一下，那些人谈论的话题就又落到悯无的身上去了。

说来，顾妩对悯无这位高僧是充满了好奇的。她甚至还让自个儿的人私底下偷偷去查过他，但是一无所获，当真是什么边角料都查不出来。

"二爷，前面有个酒家，我们坐过去喝点儿酒嘛。"

顾妩算是好酒之人，对酒也算是有研究，但嘴却不挑，什么样的酒她也都能够喝得下去。

只是，很多时候，她都不能够放开了喝，今天跟君衡一起出来，她倒是有点儿想要一醉方休的。

"走吧。"

君衡既然答应了陪着顾妩一起出来游玩，那就是希望顾妩能够尽兴的。

酒肆虽然小，但是各种各样的酒都是一应俱全。

顾妩让掌柜的上了一坛女儿红，顺便准备了几个小菜。

她提着酒坛子，往酒碗里倒满了酒："二爷，您酒量好么？您若是酒量不好的话，就少喝点。我们两个不能够都喝醉的。"

人在外面，身边虽然跟了保护安全的影卫，但是如果两个人都醉醺醺的，遇到了什么问题，就欠缺了拿主意的人。

"陪你喝个尽兴。你那点儿酒量，吾奉陪，醉不了。"

君衡在外并未用本王的自称。

顾妩和他碰了一下酒碗，直接干了。

一坛子酒下去之后，顾妩烂醉，君衡却一点儿醉意都没有。

他的酒量，真的是千杯不醉。

顾妩喝醉了，就开始扯着君衡的手臂说胡话："二爷，您以后成亲了，会不会不要我？"

她连路都走不稳，君衡只能够把她抱起来，吩咐人准备了马车，打算乘坐马车回行宫。

醉醺醺的女人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更黏人。

"成亲？你觉得本王会娶谁？"

顾妩摇头："妩妩不知道，总不能是娶我吧。"

想来，她记得上辈子，君衡是没有立后的。后宫中倒是有人，却没有一个子嗣留下。他死后，继位的是他的一个皇侄。

她脸红红的，鼻尖刚刚因为蹭过了他衣服的缘故，现在也是红红的。

君衡忍不住去点了点她红红的鼻尖，深吸一口气："顾妩，你希望本王娶你吗？"

希望吗？

顾妩往他怀里一倒，靠在他的身上，软软的回答："不想。"

"不想？"

君衡的脸又变了，阴沉沉的，山雨欲来。

"不想本王娶你？你还想是娶你？"

醉醺醺的顾妩根本不会看人脸色，但她内心的想法还是很真实的反应出来了："妩妩谁也不想嫁。妩妩只想当您一个人的腿子。来日您巅峰问鼎，妩妩就当一个女官，白天跟您一起去上朝，下朝后，妩妩还可以在您身边伺候。嫁人有什么好的？"

第一狗腿才是人生巅峰。

但这话落在君衡的眼里，就成了这女人是因为一刻也不想跟自己分开，所以才不愿意嫁人的。连他都不愿意嫁。

"你倒是贪心。"

他心情好了很多了。

如此，不娶反而是好的么？

"二爷，渴。"

顾妩仗着自己喝醉了，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君衡。

她都伺候君衡那么久了，也想要让未来的九州共主伺候伺候自己来着。

"渴了就喝水。"

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有什么用？

"要喂。"

顾妩指了指旁边的茶水，疯狂明示。

君衡到底是顶不住她这醉醺醺撒娇的样子，他端起了一边的茶杯，正打算让她喝水的时候，却发现水有些烫，所以他放在唇边吹了吹："可以了，喝吧。"

顾妩抓着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喝了水。

喝完茶水，她还不消停，腾的一下坐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划过他的眼睛。

她手所触碰的那只眼睛，是之前君衡在血脉劣性发作的时候泛红的地方。

她醉了，却本能的知道，君衡是厌恶自己发作时候的那个样子的。

"二爷，您那个时候也不吓人的。您那个时候也特别厉害，手那么轻轻一挥，后院那么高的城墙刷的一下全倒了。超级厉害的，妩妩也超级喜欢您那个时候的样子的。"

她想安慰他，尽管她知道，面前的人，强大到不需要她安慰。

"所以，二爷，以后遇到那种情况，不要害怕妩妩在您身边好么？您眼睛变红的时候，也是很好看的。妩妩那个时候都想亲你一口的。"

赤忱的话，从这个小醉鬼的嘴里溢出，君衡回手扣住了她："一直都听你这么说，却从未见你这么做。胆子这么小？"♂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