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回登时气从头上来，立马就要冲上去。她性格一直很好，也能忍，但俞归却是她的底线。

“哎，就算你是侧王妃的亲姐姐，这样冲上去也会死的很难看。”在一旁偷听许久的金风，几步上前拦住俞回，低声劝着，被挣脱的如幸这才赶上抓住她。

“你们在做什么？”

宋彧听见动静，停下看他们。俞归皱眉，以为俞回又要闯祸。

“哑娘差点摔着，扶扶。”

金风笑着掩饰，说的格外真。宋彧瞟了他一眼，明知他在撒谎也不说破，转身继续赶路。不用猜也知道刚刚如幸是打了小报告，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余光不禁打量起俞归，她颔首低眉，双手交叠身前，不急不缓地跟着他的脚步，走了近一刻钟也不见半丝疲惫。一般的大小姐早就让人搀扶了罢。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藏在袖中的右手却紧了紧。

之前也跟她一起行过山路。那次是袁昶想要看山上的雪景，只有他们三个人。不过那次的她一路上欢快地跟只小鸟似的绝不是现在形容，那时她虽极力想维持人妇的贤淑模样，但才十三岁，天性如何压制的住。

然而袁昶告诉过他，想看雪景的其实是俞归，她喜欢从高处俯瞰天下银装素裹的模样。她自从俞家变故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袁昶为了让她开心点便提出这个活动，事实也得到了相应的效果，意外的是袁昶却一不小心染了风寒。

想到袁昶，在斗篷里不安的右手瞬间安静下来。极目远眺，又把目光落在了俞归身上，那只梨花木簪格外的醒目，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什么时候，再去看一次雪景”。

“什么？”俞归似乎听见了宋彧喊她，下意识地停下扭头看他，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眼中的温柔将她吓得心里一动。

宋彧没想到她突然看过来，听到她问的话，以为自己刚刚不经意说了出来，眼中的无措闪过，望了许久才不舍回过头，状似无意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哦。”俞归重新低下头，淡淡回应一声。半晌，莞尔一笑，“谢谢你。”

“什么？”宋彧疑惑看她，却被她含笑的模样弄的一怔。

俞归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昨日入宫，听了皇后娘娘说起。若不是王爷，妾身此时怕是身在南蛮了。”

宋彧凯旋而归，皇帝大喜，便打算将伍九九赐婚于他，但他言此事可以待与清越国的联姻之事定下再说，理由是他不想娶正妃的喜气被联姻一事掩盖了去。

这些都是昨日俞归入宫，皇后告诉她的。皇后也很贴心地劝了她。说宋彧定不会娶了正妃而冷落了她，毕竟当初是宋彧要求娶她的。而那时皇帝是打算把她嫁去南蛮联姻的，宋彧此举还惹了龙颜，他便请缨征伐南蛮，用征服南蛮的功绩来赎罪。

听到这件事，俞归大惊不已。她一直以为这是皇帝的主意，却不想是他用拼命沙场换来的。

“本王只是受袁兄临终所托，你不必在意。倒是这两年辛苦你帮忙打理王府上下。”宋彧平静道，听不出其中情绪。

俞归也料到是这个答案，默默地不再作声。

五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话。

又过了一刻钟，翻过一个小坡，这才看到不远处地两座墓，是俞父和俞母。却也看见了明着的烛火和供品，以及跪着在墓前的背影。

俞回猛然顿住脚步，眼中冒起了蒸汽，在如幸还在猜测是谁的时候冲上前，超到了俞归前头，抄起路边的树棍，狠狠地抽在那个背影身上，脆弱的树棍一下子折成两半。如幸被突如其来地场面吓得捂住了嘴，俞归停下冷漠地看着，双手紧紧握拳。

俞回又从旁边捡起树棍，咬着牙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他身上，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那人的背显然被抽出了血，玄色的衣裳像是被水沾湿，那人却丝毫没有躲避，跪在那里岿然不动。

直到没有什么趁手的枝干，右手被带刺的树枝扎得血流不止，她依旧不罢休，上去想要扯起那人，扯了几次却没扯动，被一只纤纤玉手拦了下来。

“杨大将军，家父受不起您这一拜，还请离开，以后也别再来了。”俞归的声音十分好听，此时清脆的如同寒冰，也面若冰霜。

许久，那人才缓缓地转过身，对着俞回一声不吭，神色复杂却满是哀伤，直到看见血液渗出她紧握的拳头，如死潭的眸子才有闪动：“我……”

【你什么你，杨于清，你每年假惺惺地来有意思么？！】俞回对着他大吼，却只能发出凄厉的咿咿啊啊声。

杨于清却没说话，等她吼完才惨然道：“你若这样认为便这样吧……”

“当年的事，杨大将军也是被逼无奈，那一剑他若不刺便功亏一篑，俞相怕是也不愿接受。”

俞回听宋彧开口帮杨于清，气极反笑，仗着别人都听不懂她的话，什么难听的话都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是啊，不灭俞家满门，私生子怎么上位大将军？现在人人景仰，风光的很！若当年你把我也一起灭了，现在没准儿就能把你拖下去受地府十殿酷刑。不过斩草要除根，你没能除根，这可能是你最大的隐患！】俞回一通说完，才发现杨于清一直直直地盯着她，仿佛能听懂她的话一样，惹得她又惊又忧又有些爽快。

宋彧见杨于清神色不对，那副随时赴死的模样让他眼皮一跳，看了一眼俞回，状似无意道:“杨大将军曾向一位异人学会读唇解语之术，哑娘你说话可要留心。”

俞回心脏猛地一跳，不可思议地看向杨于清，心底还有一种想把刚刚的话收回来的欲望，转念一想自己没必要那么懦弱，这种杀父灭家之仇，再忍恐怕就不是人了。死死地盯着他又想起了陈年旧事，一时怒火中烧，脸红脖子粗地继续说道，没干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能懂怎样？能懂最好了。再说劳资哑了是因为谁，不是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摘的果子，我能哑还长不高么？十一年说不了话，没人懂我的意思，这种憋屈是谁造成的？如果我不是这样，现在早嫁人了。如果我不是这样，也不会一直甘愿当个丫鬟，连承认是俞府的大小姐都不敢……明明，即便这样我本来还能好好地做俞家大小姐，受所有人的宠爱，也会活的很好，很开心……】俞回激动地说起话来也顾不上条例，情到痛处，已然泣不成声，倒在俞归的怀里憋着哭声。

杨于清看她没说一句，心里便像被重锤砸了一次，她再也说不下去，他也再听不下去，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郑重道：“欠俞家的，我会还。但在此之前我会先还清欠你的，你的病我会想办法治好的。等我。”

俞回抬头，与她对视，让他看清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除非你死，否则连还都谈不上。】他感受到对方目光的决绝，半晌，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转身离开，如烂醉之人一般颓废往山下走去。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地方，轻轻开口：“此事一过，我便将人头亲自送上。”

俞回看着他的背影，牙齿狠狠地咬着。

这段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而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他们相识在她七岁那年。那年，她的一个堂姐爱上了金雀楼的一个戏子，为了能出去见他，便每次向家里托词要陪她去看戏，她就成了挡箭牌。每次那戏子登台时，堂姐会在下面茶座陪她一起看，戏子不登台了，堂姐去后面与之私会，便只有她一人坐在茶楼，她并不是很喜欢看戏，每次便拿出话本子看，嗑着瓜子喝着茶。

杨于清当时被卖到戏楼，是那个戏楼的跑堂。

她喝茶不多，嗑瓜子挺快，杨于清便一遍一遍上去给她添瓜子。一来二去两人变熟了，有时觉得看话本子也无聊了，她便让杨于清留下来陪他聊天看戏。戏楼掌柜见她是俞府的大小姐当时不敢上去骂杨于清怠工，但俞回一走，他便会将杨于清鞭打一顿，责骂他不知身份，妄想攀贵。

没多久俞回便发现他日渐消瘦，身上经常伤痕累累，强问出原因，一气之下将他赎了回去，当她的贴身小仆从。她发现他想学武功，便跟父亲说自己的跟班得有功夫才行，不然无法保护她。俞相便让杨于清跟自己的弟弟学功夫。

八岁那年有次外出，她玩累了觉得口渴，在大树下歇息。杨于清见树上有颗果子，看起来甚是解渴，便摘下来给了她。吃完，俞回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便哑了。等她情绪好了差不多，才知道杨于清被俞相令人打了个半死丢在柴房饿了几天后扔到了大街上。她埋怨了俞相好长一阵，让俞相令人去找，自己也天天去街上找。结果再也没找到。两个月后，再知道他的消息时，他已经是杨府的二公子。

原来，他是杨家的私生子。

从此她没找过，也没去见他，自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私生子的日子不好过，她遇见他被欺负也伸手帮上一帮，这样一直到了俞归出嫁前。

可没想到，她如此对他，他却杀死了她爹。即便后来知道一切都是形势所逼，是你情我愿，但她依旧无法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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