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莲一掂一掂地从门外走进来，她手里拎着的浆糊桶里的乳白色液体也随着荡漾。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正在屋里来回踱步，一次次排练武生登场的步法，这一回头，就见碧、莲进门了，手里还举着一沓纸张。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问她：“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办完了吗？”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碧、莲把装浆糊的小桶搁在一边，笑道，“爷，你说的事情我可都按照你的交代去做了。唉，这一头午，可把我胳膊给累的。爷，等咱们这戏班子开张了之后你可得再雇一个丫头帮我啊。”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都贴完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贴完了。”碧、莲连连点头。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贴完了你手里拿着的那一沓纸是什么？”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碧、莲将手里的纸张一摊，“爷，这是报纸。”说到这里，这个爱热闹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将她这头午一路上遇到的新鲜事分享给齐延春听：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爷，说到这报纸。你知道吗？今天报纸上的事儿满街都在传呢！”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每次看到她这种兴奋地要忙着给人说事儿的表情，就摆出一副耐心又要发笑的样子听她讲。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前两天，就是咱们经常去唱戏的那个剧院，就是那条街上，不是被打死了一群游行的学生嘛。”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怎么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你知道是谁打死的吗？”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难道不是总务局手下的人吗？”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是日本人！”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哦？”齐延春挑了一下眉，开始认真注视起碧、莲来。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碧、莲忙接着解释道，“今天我出去贴告示的时候，听到好多人都谈论这个事情，都说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她将手里的那份报纸一摊，“喏，你看，就是这家报纸，我也买了一份。”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接过了报纸，眼睛在新闻一栏里逡巡着，却不见有这样的新闻。他道，“不会是谣传吧？报纸上没有登这样的新闻啊。”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这……我也不太明白啊。爷你也知道我不识几个字的。”碧、莲羞恼地挠了挠后脑勺。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习惯性地将报纸翻来覆去瞄了几眼，手里正打算将这份无聊的报纸撇到桌子上，身子却突然动不了了，眼睛直勾勾地，只瞅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细瘦的小隶字体写着“金陵先生”四个字，原来是一篇文章的作者名字，文章题目是“做学生的好”。齐延春饶有兴趣地将此文通读下来，原来是一篇具有讽刺意味的小品文。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作者借由主人公无意间听到游行街边店铺里一对夫妻的谈话，既表达了学生游行被枪杀的愤慨与无奈，也透出了作为学生的热血与骄傲。最后一句“当我落笔之时，忽感到了做学生的好。而在这篇文章问世之后，做学生也许便不好了”极有讽刺意味。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读到最后一个标点，齐延春却欣然一笑，之后那笑也变得苍茫起来，似乎勾起了什么回忆，他让那几张轻薄薄的报纸伏在大腿上，上半身向藤椅上瘫下去，斜眼倪着窗外瓦蓝的天空。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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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学生的好啊?齐延春心里来回念着这几个字，眼睛微咪起来，又情不自禁地眨了几下，再一睁开眼，仿佛看到了一袭红衣的少年，仿佛回到了他没有成角之前那段自由荒废的时光。陈俊带着他来到了金陵师范学院的礼堂里，一袭红衣的顾桥枫上台演讲。他在舞台上兀自慷慨激昂，扯着一腔激情，最后的尾音冲破了陈旧的礼堂天花板，带着回声撞进下面那些懵懵懂懂的学生和他的耳中，震得双耳微微发痛。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那时陈俊还私下里嘲笑台上的顾桥枫就是个傻子。但他却似乎很喜欢和这个傻子来往，他拽着顾桥枫加入他们的小团体。然而在台上能滔滔不绝的顾桥枫在台下却总是一言不发。他爱穿红色的衣服，远远看上去像一团火焰，但近处瞅见了他那副冷清的眉眼，又觉得这团火焰没有温度。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陈俊和齐延春所在的那个小团体里，几乎没有人知晓他的来历。顾桥枫在政府部门横空出世之后，大家竟也默认一般缄口不言。在潘玉龙刚上台那两年，顾桥枫对他的批判是极端的，甚至还能察觉到一种仇恨。而他一转身，犹如施魔法一样，便成了潘玉龙的手下，并得到重用，平步青云到了今天的位置。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他的转身，令人疑惑，也令人恐惧人性的善变。在陈俊出事之后，齐延春这几天心里辗转着各种滋味，有悔恨、担忧、不安……然后，他总是能想起顾桥枫，他觉得他是现在唯一能救陈俊的人。但是，他和陈俊，如今还算是朋友吗？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正在他脑内思维发散之时，耳边突然袭来一阵喧哗之声，隔着明窗，听得并不真切。碧、莲比齐延春反应得早几秒，忙开了门跑进院子里去，就见几位身着黑色统一制服的男人背上各扛着一杆枪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其中走在最后的那位没有携枪的男子应该是他们几位的长官。前面四位卫兵似的人物走到堂屋门前分两队立正排好，列队欢迎着中间的长官进来。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见到这样的阵仗不禁皱起了眉毛，眼角边略去些许厌恶之色，不觉懵懂地看着这位长官，疑惑他到访的缘由。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这位长官浓眉大眼，说起话来也作雷霆之势，开门见山地说：“齐老板，今儿不找您唱戏。请你去特别牢房走一趟吧！”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一听到这“特别牢房”，齐延春内心一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是什么样的缘由，非要我去呢？”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这长官早知他会如此发问，背过去的一只手迅速抬了起来，一张公文竖着展开在齐延春的眼前。不速之客礼貌地微笑道：“这是公署时副统亲签的批捕令。据目击证人称，在被逮捕前一日晨时，反政府分子陈俊从您宅子的大门出来过，所以特此邀请您参与问询。”他这一番话说的迅速而清晰，不容置喙。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一旁早已愣住的碧、莲和刚刚没有拦住这些人的门房伙计突然迭声道，“我们爷……我们爷……怎么可能是革命党呢？是各位军爷误会了吧？”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面对这一连声的质疑，这位长官只是淡定地挥了挥手，只注视着齐延春一人，手里比划了一个礼貌的手势：“走吧，齐先生。”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看了一眼一脸慌张的碧、莲和门房伙计，从容微笑道：“放心，我去去就来。”说完潇洒地转身走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碧、莲从他背后看到他及肩的长发也轻轻飞扬起来了，心里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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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延春跟着这帮政府兵钻进了黑色汽车之中，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一言不发。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那位长相端正的长官坐在后排的另一边，时而抬起头细细打量他。他平时是见不到这个戏子的真身的，只是在他唱《长生殿》时遥遥望过几眼。舞台上的他艳丽夺目，但台下却多了几分凛然之气。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齐延春蓄了长发，额前却不留一根发丝，全都整理到脑后去了。两条浓眉以凌厉之势飞入鬓角，一双狭长的眼眸正瞟着车窗外的一切。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汽车行经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车流人流交相流汇。一辆更加崭新的小型黑色轿车擦身而过。看到那车里后排坐着的人，齐延春的瞳孔瞬间放大。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是他！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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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黑色西装的顾桥枫正坐在车内浏览着最新一期的《共同晚报》。副驾驶座位上的副官调侃道：“这个在报上写文章的小年轻可要惨喽！现在他披露的这件事儿，别管是真是假，就已经引起民愤了。这不，现在又给咱们总务局找事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顾桥枫语气轻松：“那可不是，总务局就是给政府擦屁股的部门嘛。”他轻笑了一声，又问道：“日本办事处那边怎么样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听说那边已经使上水枪了。估计差不多人也该被冲散了。”副官胸有成竹地说，“用水枪可是对付游行的好手段。水一呲，那白布上的标语都没有了，成了黑乎乎的一片，人也倒了。估计咱们车开到那里，人也不剩几个了。”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过了几分钟，车停在了东瀛街。东瀛街是日本驻办事处的所在地，也是在金陵生活的日本人的聚居地，连建筑都是仿照日本京都所建。然而，这平时较为整洁的街道此时路面是一片狼藉。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日本一方显然引起了民愤，沿街店铺里的食物都被推倒在地上踩烂，一群做买卖的日本人叽里呱啦说着自己国家的语言，焦急得不知所云，有的还连连鞠躬。日本办事处周围的路面已经全湿了。如副官所料，地上杂七杂八地躺着这群游行人群的自制标语，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水浸湿得早已模糊一片。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顾桥枫下了车，副官跑去前面告诉几个手下：“局座来了”。手下向楼上店铺里正站着的使水枪的人下一个“不要再喷了”的命令。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顾桥枫往前走着，几位手下为他让出一条道路。游行的人们浑身都湿淋淋的，早已被浇得在六月的天里瑟瑟发抖，蹲在道路两旁。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个站立着的白色身影闯入他的视线。他并没有注意到，她是何时站在那里的。这位穿着白旗袍的姑娘站在日本办事处的门口，嘴里突然吼出一句，“不管你们做与没做，请给我们学生一个交代！”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手下看到这个情景，向顾桥枫解释道：“局座，就剩这么一个姑娘，我们也不好动手。你看——”他带着顾桥枫绕到了这位姑娘的斜前方，顾桥枫便看见她那件白旗袍的正面有几个黑色大字，“给学生们一个交代”。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水稀释不了，看来不是墨水，字应该是绣上去的。”顾桥枫跟手下说。手下惊奇道：“哦——原来如此！那局座，您看——要不要请她走啊？”WAP【火星小说网独家首发，每日比本站多更2章】

顾桥枫深深注视了她一眼，道：“不用了，让她喊吧。反正也无济于事。”他扫了一眼楼上的人，继续说：“让所有的人都撤走。今天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