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伦沉默，他本就想了结自己，在天界，在魔界，只要他的身份被爆出，不都是一样的？

“你去魔界，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洛裳上神看出他心思，眼皮一抬，丹唇微张，用密语告诉他。在场的除了京伦，没人听得见这密语。

京伦心尖一颤，抬眼，眼中是燃起希冀，阴暗的眸子忽的有些亮了。

“好，”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似乎都是那么沉重：“我去，我去便是了。”

天帝沉默片刻，挥手：“召令仙子！”

令仙子立刻小步上前，恭敬地弯腰行礼，双手握拳抱在胸前：“天帝陛下。”

天帝略略思索，沉稳开口，丝毫不顾身旁脸色铁青的老神仙：“将京伦贬去魔界，我下令，方可召回。否则，便永世都在魔界，不得踏入天界半步！”

令仙子微微一侧头，便瞧见京伦那目光，阴郁，带着点希冀，矛盾，但清澈……

她只是愣神一瞬，便收回目光：“臣接令，这就宣告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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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裳上神宫中。

“你为什么要帮我求情？”京伦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一双死水的眸子望向坐着的洛裳上神。

她只是淡淡地瞟他一眼，桌上刚刚泡开一壶茶，还冒着腾腾的雾气。

她将袖子拂起，一手捏住琉璃茶壶的把手，将那刚泡开的茶小心倒进一精致小巧的杯中，就这样连续倒了两杯。

“坐下吧。”她开口，春水一般荡漾的眸子深深地瞧了京伦一眼。

“不必了，问完我就走。”京伦毫不留情，一双手攥在身后，不安分地搓着手指。

洛裳上神也没有强求，只是微微点点头，抿了抿唇，丹唇微启：“帮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那老神仙，以及他女儿罢了。”她停顿了一下，又缓缓说：“再者说，你并无什么大过错。”

他死水一般的眸子终于荡漾一下，似乎有了点希冀，他背在身后的不安分搓着的手指，此时也放松下来，自然地垂在腰旁。

洛裳上神心思何其细腻，察觉到他放松下来，自然看出他对自己有了好感慢慢放下了防备，于是乘胜追击：“身世并不能代表什么，你也是个天赋极高的孩子，我也不忍心看你没落。”

京伦眼中的光似乎更甚，对洛裳上神生出感谢之情。

洛裳上神此时又瞟他一眼，端起那茶杯，递给他，并没有说什么。

京伦明白她意思，犹豫着拧着眉头接下，身子僵硬地坐在了洛裳上神的面前。

两人仅仅隔着一张茶桌。

“到了魔界，好好表现，你还是有希望回到天界的。”洛裳上神又倒一杯花茶，清香四溢，发髻上一支珍珠簪子的银色光泽，更是在此刻诗情画意许多。

京伦听到这话后，拧起眉，略微顿了一下：“我已经不想回到天界了，让我在魔界好好待着吧。”

洛裳上神抬眼一望他，略微有些不解：“为何？天界的一切，可比那肮脏的魔界好得多。”

“……这里不适合我。”京伦沉默半晌，才憋出这一句：“不适合我，像我这种人，就应该在魔界待着。”

洛裳上神给他倒了一杯花茶，热腾腾的雾气使她眼前的事物朦朦胧胧，她的一对秀眉拧起：“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无法干涉你。”良久，她又说：“哪天后悔了，就和我说，我可以让你回到天界的。”

京伦点点头，紧紧抿着唇，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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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在魔界大厅

“我就是你们的新任魔君。”京伦端坐在魔椅上，额发上的黑色抹额，绘着金色的图案，隐匿在发丝间。

他眼神冰冷，脚下踩着一具温热的尸体，血流成河……

尸体堆成下山，黏糊糊的血腥味，似乎通过毛孔，钻进每个人的身体里，翻江倒海，猩红的血里带着泡沫，带着热气，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蔓延在地毯上……

他一双眼里望着那些幸存者，毫无感情：“跪拜魔君。”

那些人一双腿打颤地跪下，膝盖跪在血泊中，溅起血花，深深的恐惧使他们忘了疼痛：“拜见魔君！”

“不够响。”京伦抿着唇，冷酷的脸上染上一两点血色，他平静，他冷静，就像一潭死水。

那群人胸腔剧烈地起伏，哈出一口口热气，浑身已经被吓得瘫软，这一句话似乎已经用光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我说，不够响。”京伦又是淡淡开口，并没有怒气的意味，但却令人脊背发凉。

他们的嘴唇颤着，抖着，好半天，才有一句震耳欲聋的喊声“拜——见——魔——君——”

这一嗓子喊得如雷贯耳，但京伦的眸子依旧如死水般，一点涟漪也没有。

“下去吧。”他淡淡道，没一点情绪。

那群人腿发软，互相搀扶着颤抖着站起，眼神紧张地瞟了瞟京伦，又很快收回，像是躲晦气般，急忙忙逃出了大厅，身上沾染着鲜血的气味跑出，也带着黑暗里的潮湿气味。

他们以为自己远离了黑暗，实际上，黑暗从未离去。

那时的京伦稍显青涩，本该懵懵懂懂的眸子里，此时却是疲惫和颓唐，没有光，就连一丝生气，都在他的眸子里隐匿，他靠在魔椅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大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根本没有目标。

他想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或是大哭一场，或者自己了结，但自己又在犹豫什么呢？在期待着什么呢？

他好像是孤独的，他好像是享受着孤独的，又或是，他是被迫孤独的。

那时的京伦，颓废地躺在魔椅上，轻轻地呼吸……就好像，怕吵醒自己脚下的尸体……

时间回到现在……

京伦梦到从前，当在梦中的自己目光下移，望向那堆五马分尸的尸体时，立刻便惊醒了。

水温已经微凉，他的下巴依旧浸在水中，一双眼受惊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有了一丝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眼中泛上水雾，鼻头又是发酸，若洛裳上神当时不为他求情，自己现在是不是早已入了轮回，转世成为凡人了呢？

想回去天界吗？当个逍遥的散仙，不求名利，不求地位尊贵，就让他当个逍遥的散仙，整日在六界摇摇荡荡，不问世事，更不问那令人心寒的情情爱爱……

他还能回去吗？

自己的一双手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自己的脚下不知走过多少血泊，不管老弱病残，又或是少男少女，他杀人从没有克制，一簇纯净之火，一点点燃尽那些人，一点点烧焦……

自己又从中获得了什么呢？快感？亦或是，自己为何要去杀他们呢？

京伦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那杀人时的快感？似乎看到他们因痛苦而狰狞的面目，会因此快乐？

本以为自己已是个没有任何人情味或是感情的变态，但为何一遇上雪盛，自己的心理防备，自己的那股子想杀人的冲动，都会被击溃，都会被压制？

这些早就抛在脑后遗忘的事，似乎在雪盛到来后，一点点又浮现出，曾经那最不堪的伤疤，又被揭开……

雪盛啊雪盛，你真是我的一个劫，他泡在那微凉的水中，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