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最后那句话，凌染秋似乎觉得给自己挣回了些面子，扬着头戴上墨镜离开了。

“我再去劝劝她。”云薇带着歉意地看了顾止一眼，又转过头和我说道，“晚点联系。”

随后，云薇便跟在凌染秋后面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止、我还有小赵三个人。

“咳咳。”小赵咳嗽了两声，“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要处理，也先走一步了。”

顾止看着急匆匆离开的小赵，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小赵这个助理当得还是挺称职的，很会揣摩我的心思。”

大概是我的脸色不太好看，顾止努力和我开着玩笑，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坐在病床旁边，仔细地注视着他。

然后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污渍。

顾止的身体僵了一下，笑道：“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该不会是早上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的吧。哎，看来我这个病号是需要找人喂饭了。”

他的脸颊微凉，我手心温暖，竟然一时不忍放下手来，想要帮他暖一暖。

“疼吗？”我轻声问道。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后我才发现，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块红印。

顾止摇摇头，面容明媚，“什么疼？我健康的不得了！你现在把我这条腿放下来，我能就地做二百个俯卧撑。”

我余光瞥到了病床下放着的垃圾桶，里面有几个摔烂了的草莓。我心知它们大概就是罪魁祸首了，但是看着顾止努力转移话题的样子，我终究没有再提。

“胳膊这么有劲，以后吃饭的时候可别再蹭到脸上了。”

我和顾止相视一笑，眼睛里映出彼此的模样。

良久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丝毫尴尬。

手机突然收到了云薇的微信，告诉我她要去找向欣儿，让我自己回家。

我有些心急，生怕云薇吃亏，连忙回消息让她等我。

“怎么了？”

顾止歪着脑袋问我，我的一点微小的情绪变化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我不想他再问我担心，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医院这么无聊，你会不会很闷。”

我只是随口想了个话题试图搪塞过去，顾止却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觉得无聊，想要早点跑出去了。但是现在，我很愿意体会这样的无聊。”

“为什么？”顾止的回答让我十分不解。

他偏过头去，细长的睫毛搭了下来，在眼睛里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动都动不了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我只是在想，那个时候的你，该有多绝望，多难过呢。”

我的心一瞬间像被锋利的刀刃贯穿，痛到几乎窒息。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早一点出现就好了。可是——”

他的目光飘忽，未敢落在我的身上。

“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上天让我能待在这里安静地体会你的感受，对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赏赐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负罪感。”

话说到这里，顾止本来平放在两边的手已经抓着被子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分外狰狞。他的内心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还要悲伤痛苦得多。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包裹住了他的拳头，他的手一颤，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点。

此时的顾止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脆弱得让人心疼。

明明那个晚上被陷害的人是我，我从没想过，竟然有人和我一样在那片阴影中坠落，甚至比我还要难过。

这一刻，对顾止的心疼比那晚带给我的打击还要沉重。

真正为非作歹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释怀，却要无辜善良的人承受伤害。

凭什么？

这世间多的是这样的事，可我偏不能认这样的理。

“都过去了。”我声音清浅，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我经历过许多事情，所以没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情自责，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顾止的拳头伸展开，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眼里像有星辰散落，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看来我的安慰没有半点效果，好像只是让他更心疼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现在这副眉目低垂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可怜的小狗。

“顾止，你相信我吗？”

顾止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我当然相信。”

“那好，首先，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其次，我向你保证，所有没有打败我的挫折都只会让我更强大。所以你不需要担心我，只要看着我怎么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就够了。”

顾止如水的眼眸里倒映出我神采奕奕的脸，强烈的自信让我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此之前我从来都只为自己那口咽不下的气强撑着，但是这一刻我突然有了种要为另一个人拼搏的冲动，这种感觉如此新鲜，但我并不讨厌。

良久，顾止缓慢又有力地点了两下头，说道：“我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所以你不要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拍了一下顾止的脑袋，看他吃痛地捂着头，“说什么老天给你的恩赐，你赶紧给我好起来。”

“嗯！”顾止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还不忘重重点头回应我。

有的时候还真是奇怪，受到伤害的人反倒要安慰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大抵是因为最痛苦的感受，并非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眼睁睁看着非常重要的人被伤害后的无能为力吧。

这时候我想起了在剧组最后那两天和顾止的相处，现在的我似乎对于顾止说过的那些话并不排斥了，甚至想到自己当初躲着顾止的想法还觉得有点可笑。

我突然想通了，我应该和顾止一样，面对自己重要的人就要去努力守护，而不是等到事后才追悔莫及。

我正要再安慰顾止两句，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是云薇，她大概是回到医院在催我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