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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接始信人间别离苦（四）

清影是我在边境救的孤苦女子，她父母家人皆因战乱而亡，留她孤苦一人。我想她一介女子，如此实在可怜，所以我就将她带了回来，让她做一些打杂使役的小事。

其实我后来也在想，我当时为何就偏偏对她动了悲悯之心，收留了她。

或许是她那日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吧，宛若晴空，空朗清明。

她很守规矩，端来早膳之后就出去了。

曦光错落间，我兀地想起我有一年元宵喝多了酒，也像今日这般和衣昏昏睡去，眠眠第二日来寻我，给我带来了乌梅汤。

乌梅极酸，酸的我牙疼。

可如今竟有些想念！

这次我回长安，偌大的侯府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再也听不到一句母亲慈爱地唤我“昀儿”，再也听不到母亲在我耳边唠叨我的亲事，再也听不到母亲一脸担忧地问我边境一切可还好……

父母在时，尚觉人世间有来路可寻，有人可依，但如今，这苍茫天地间，我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我不能过度悲伤，不能过度哀拗，我始终要记着自己身上的责任，无论何时，边境安危都是高于一切的。

坚昆使臣朝拜陛下之后，我跟着陛下去了勤政殿，向他细说边境之事，以及提醒他坚昆公主跟随使团前来长安的目的。

其实不用我提醒，他也看出了坚昆公主的目的，但是我还是出言谈及了此事，为着旁的原因。

如今他的后宫已是花团锦簇，除了太子殿下，他又有了儿子，我不知道眠眠是否受过委屈，我不希望又来一个公主，给眠眠添烦忧。

不过此番是我多虑了。

暖阁十分暖和，陛下只穿着简便的常服，说话间我无意瞥到陛下常服领口绣着的祥云，苏绣的虚实针法，这是眠眠最会的针法。

我的手腕一颤，险些撒了陛下刚刚亲手煮的茶。

陛下和眠眠，果真如外界传闻的那般恩爱缠绵。

这样也好，落寞之余，我更多的是为眠眠感到高兴。

陛下是这天下之主，又是皎皎君子，和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眠眠再相配不过。

更重要的是，陛下可以豁出性命保护眠眠，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地给眠眠挡了剑。

眠眠惊惧担心之余，依旧没有乱了阵脚，将宫宴的事和坚昆公主妥帖安置，然后又让我去探查刺客背后之事。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只知摘海棠花做海棠酥的小姑娘了，她日渐沉稳大气，处处都是国母风姿。

眠眠身在这个位子上，就是要这幅模样。

此后数年，眠眠稳坐中宫之位，得陛下盛宠，无人可及，太子殿下又聪颖好学，得满朝文武夸赞，而沈家也重回沈叔父在时之势。

眠眠当年说的，都做到了。

她的后半生，也应该一直像这样锦绣圆满了。

我身为她的兄长，如此也能放心了！

景和十四年的冬日，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回长安，也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陛下和眠眠。

那年长安城下了大雪，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后初晴，我踏着厚厚的雪入宫见眠眠。

她刚从陛下那里回来，洁白色的大氅和身后的雪融为一体，唯有她眉眼舒朗的笑容极其耀眼。

她笑着将手中刚折的红梅递到我手中：“今年雪下的大，这红梅也开的格外好。兄长后院的红梅也开了吧！”

四下并无多少宫人，她又唤我兄长，笑的一如当年。

微微一错眼，竟让我觉得又是那年初夏时节，她举着海棠花，说要拿去做海棠酥，一派明媚天真。

“兄长都近不惑之年了，要是再不娶亲，长安城里倾心你的姑娘都要成老姑娘了。”她笑着打趣我，将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我佯装不以为然：“我是在战场上险中求生的人，无论娶了哪家姑娘，都是会让她受委屈的，还是不要当误人家的好。”

我这句话是实话，我常年在战场摸爬滚打，说不定哪一日就会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眠眠的笑容一滞，她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兄长说什么呢！兄长年少袭爵，骁勇磊落，长安城里多少姑娘钦慕于你，怎么能是当误呢。”

她顿了一顿，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说的极为认真：“兄长将来，定是会儿孙满堂，百岁无忧的！”

手里的红梅飘来奇香，是我在边境从未闻到过的。

我又想起景和元年我回长安之时，眠眠为我做的梅花酥，比之海棠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眠眠本就是极擅以各花为食材，做各形各色的糕点的。

我最终答应了眠眠，等明年回来，如果边境局势允许，我就向陛下请旨在长安多留几个月，并由她为我张罗亲事。

这一年，我还见到了已经十二岁的长乐公主，不过不是在凤藻殿，也不是在皇宫，而是在长安城的西市。

年节将至，长安城游人如织，繁华喧嚣。长乐公主就混在其中，换了平日里的锦绣华服，只穿了一件浅色的圆领常服，平日里别惯金钗珠玉的头发只用了一直玉簪挽起，手里拿的都是宫里吃不到的糕点。

她虽乔装如此，我还是一眼久认出了她。

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她扭头就要跑，我笑着拉住她的手腕：“公主溜出宫，我不会告诉你父皇和母后的。”

她欢喜地笑开：“还是舅舅好！”

她的眼睛和陛下一模一样，但想起来还是像眠眠多一些，古灵精怪，是独属于少女的天真烂漫。

“舅舅真的不告诉我父皇和母后？”我带她接着在西市闲逛，她还是有些不相信，一路问了我好几遍。

“公主不相信我？”我反问她。

“信信信，当然信！”她不再有疑，将手中的糖人递给我：“这糖很甜，舅舅你也吃。”

长乐公主被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舒朗活泼，一路上同我也不生分，自由自在地说起许多事。

我一面听着她说，一面举起手里的糖人。

当年时常跟着眠眠出来游玩闲逛，如今又陪着她的女儿在同样的地方走一遍，也是极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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