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双和体委打了声招呼，在向操场集合的人流里逆流而上，她想去离得最近的二教小商店打电话，就是这么巧偏偏今早把手机落家了。她路过文科楼，停住脚看了看顶层最西的教室，彷徨四顾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么。一双大手从肩后把她转回了来时的方向，低沉的嗓音似一针强心剂：“你该不是想回家吧？”

“我去打个电话，早上来的急忘拿我手机。”

“喏，给。”孙攀递来他的。

“要打给我爸妈，太麻烦了，我还是打公用电话。”

“全校的封闭场所都在疏散，你确定你能进去？”

“我过去看看，万一可以呢。”

孙攀一手卡住她肩头，一手滴滴按着键，不一会儿像是接通了人工客服，讲起电话来。

秦双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耳朵却听不进去他到底说了什么，直到男生再一次把手机递过来：“国际通话业务开了，用吧。”

“嗯，多谢。”

“那边现在什么时候？”

秦双看了看表：“应该刚起床工作，我这会儿打给他们合适吗？”

“想打就打呗，你别乱跑，就站这打，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孙攀绕到第一餐厅，果然保安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餐厅空空如也，内设的小商店自是无人经营。他返回宿舍楼，大门虽说开着，但也一副全员疏散的样子。他通过一楼的防盗网看过去，宿管二大爷正一瘸一拐理着货架，他敲了敲窗。

“你小子干甚。”

“不要命了？楼塌了算谁的。”

“贱命，骨头硬，死不了。”

“我拿几袋吃的，干脆面饼干之类，还有内个，对，巧克力，一盒全要了。”

“上次饮料是不还没给钱？”孙攀翻了翻兜，拿出一张五十：“给，够补八次了，电话借我用用。”

他接过二大爷从防盗网缝隙中递来的零食和直板，顺手把吃的放在墙根，蹲在那叭叭按了串数字。

电话嘟了几声，传来粗糙的大嗓门，激动又粗鄙的字眼从听筒里飘出来，有些滑稽。孙攀皱了皱眉，耳朵离电话三分远，在声如洪钟里按下挂断，把手机塞给探头看热闹的人。

“你老子比我中气足啊。”

“比你骨头硬。”

“比我有福气。”二大爷看着毛小子一溜小跑拐进公寓，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他费力扭过身子，“唉，跑我屋干甚。”

孙攀二话不说，麻利地背起身患残疾的人，转身往外走：“楼要是真塌了，你死了不要紧，别坏了我们学校名声。”

“看来还是我比较有福啊，你背过你老子吗。”肩上的中年人一脸调侃。

孙攀把他安顿到小广场的座椅上，跑回去找秦双，女生看见他回来，急忙收了线。

“妈呀，我怎么说了二十多分钟。”

“踏实了？”

“唉，好像不该打那通电话，他们离那么远，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况且咱们这儿又不是灾区，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

孙攀看她红着眼圈：“在父母面前没必要逞强。你都知道咱们不是灾区，你爸妈搜搜新闻能不知道？他们不会瞎担心的。”

他把秦双送至操场附近，拿了些吃的给她：“解散了先回家，有事的话打我电话。”

秦双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内心一阵冲动，想喊他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在原地呆呆站着。

“跑哪去了。”周霈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杨青彤找了你好几圈。”

“刚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

“你爸妈？他们离那么远，知道了也帮不上忙，还会落个操心。你怎么不给你姑打呢。”

“嗯。”秦双闷哼一声。

“没事，咱们这离震源远得很，影响不会太大。”

“嗯，我知道了。”秦双抬起头，一时间两人无话可说，秦双回头看了看后方，已经没有那个期待的身影。

“走，回班吧，老师该急了。”周霈招呼着。

操场上黑压压一片，说话声音不绝于耳，恍惚中秦双竟觉得在做梦，暗自拧了大腿一把，痛得咧咧嘴，才如当头棒喝。

五月的天，不是应该如歌词里唱的那样，是刚诞生的夏天，是梦开始要鲜艳，是会和你走到比永远还远；五月的天，不是应该像自己最爱的乐团那样，是人生海海的一场相遇，是搭乘时光机的美好回忆，是为爱而生的来日期待。

可如今呢？这个五月，人祸和天灾都集齐了。

大家聚在操场上并不知道该做什么，乱哄哄等着校领导们发话。各班主任简单维持各班秩序后就赶去教务处碰头，操场上很快便没有了班和班的界线。杨青彤跑过来抓着秦双的胳膊摇啊摇，秦双看她一个，问：“超人呢？”

“他现在是班长，在班里维持秩序呢。”

“我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要干嘛。”

“八成要停课了！！”杨青彤几乎是呐喊，让人觉得她有些狂喜。

“我想回家。”秦双木呆呆的，几乎是脱口而出。

“天啊太恐怖了，也不知道地震带伤亡得多严重。”刚才那丝狂喜又变成了无法言明的悲愤。

秦双摇摇头，听着杨青彤科普震源断裂带以及板块运动之类的知识，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在大自然面前人不过是太仓一粟，如蝼蚁贪生，如蜉蝣夕死。校园里的混乱没有持续多久，教务处的应急会开得很快，校广播即刻通知了停课两天的消息，全体走读生解散回家，住校生统一操场集合。至于周三是否正常上课再另行通知。走读生们作鸟兽散，有的撒腿就撤，也有的返回教室取东西。秦双是后者，回班里拿了车钥匙，顺手抱了几本书，随着人流向车棚走去。

周霈在距教室十米开外的花坛旁等着，看见她来三两并作两步：“真慢啊，杨青彤先去车棚取车了。咦，你还打算勤奋呐？”

“顺手就拿上了。”秦双看着怀里的书，“你也去她家吗？”

“是啊，我爸妈刚电话说让我先留校和老师在一起，他们晚上估计回来晚，或者回不来。心大不，都这会儿了依然工作第一，儿子第二。”

“那是你不让人操心，而且咱们离震源远，不会出大事。”

“行吧，我就按你说的安慰安慰自己。”

“你也可以选择留校，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可以感受一下学校的温暖。”秦双半开玩笑道。

“留校住操场吗？听说今晚所有住校生都睡操场，明天根据实际情况看放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