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帆从凳子上站起来，趴到窗台上：“嗯！”他使劲点头。

“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要找别人啊！”江依依叮嘱他。

“嗯！”夏帆依然用力地点头。

咧嘴一笑，江依依跑回自己的教室，把依然在座位边纠缠的其他小孩子轰开：“我已经和夏帆说好了，我们一起，你们快去找别人吧！”

听到“夏帆”二字，众人面露古怪，没一会儿，也就都散了。

大家都期待着那天的绘画课，接下来的几天课，都过分地反应到位，老师说什么，大家都积极举手，踊跃发言，各个课堂活动都配合地很好。生怕表现不好惹恼了老师，取消这次的活动。

到了那天的下午，终于开始画画了。

江依依带着一盒水彩笔走进教室，新裙子像一只振翅的黄色蝴蝶，明媚活泼。手里是妈妈在城市里买的新水彩笔，有七十二色之多，其他小孩子也仅仅是十二色或是三十六色，这套水彩笔，她最是心爱。

老师分发完画纸，江依依坐在座位上又等了许久，夏帆还是没有来。

怎么回事呢？他怎么还不来？

她转头看旁边，其他小孩子已经开始动笔了。之前推她落水的小胖子转过头来看一眼江依依，眼神闪烁，表情挣扎，欲言又止。

江依依不明就里，趁老师伏下身子看其他小孩子的画，她拎着水彩笔盒偷偷溜出了教室。

她要去找夏帆。

沿着教室平房转了一圈，院子里的草丛也细细翻过，她没有找到夏帆。他会去哪儿呢？还有什么地方是没找到的吗？

啊！江依依眼前一亮，还有个地方！

两间教室的夹缝里，有个逼仄的厕所。女孩子是不能进男厕所的，她只好站在高墙的外面，偷偷朝里喊：“夏帆，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她纠结了一下，继续小声说话：“里面有人吗？有人吗？我……我……没人的话我就进去一下了！”

“不要！”稚嫩的童声不稳。

“夏帆！”江依依立刻声音大了起来，“你是哭了吗？”

夏帆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粗糙白漆刷的水泥墙站着。

江依依犹豫了一下，一头扎了进去。

“你别……啊！不要看！”

江依依睁大了眼睛：“是谁干的！”

夏帆的脸上手臂上，还有衣服裤子上，都是油画棒水彩笔等乱七八糟的颜色。夏帆衣服前面已经湿透了，他正用洗手池给自己洗，湿哒哒的衣料被他攥在手里，一松开就是皱巴巴的痕迹。夏帆的眼睛通红，睫毛上粘着水珠，眼睛里满满的委屈和难过，脸上的水彩笔颜色被揉搓得红通通的，两只小手无措地捻着自己的衣服前襟。

“是谁干的！我们去找老师！”江依依去拉他。

夏帆立刻往后一缩：“不要！”

“他们欺负你！要告诉老师！”

“老师也不喜欢我。”夏帆垂着头，缩在厕所的墙壁上。

厕所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滴水，被抛弃掉的水珠瞬息间就被水槽吸走，消失于无形，可有些东西，原本就是永远都抹不掉的。

“衣服被弄成这样，你家那个新阿姨骂你怎么办？”

夏帆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忍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的江依依并不明白，只觉得心里有口气赌得慌。她好生气，夏帆这么好，怎么有人忍心这么对待他。

“我有办法啦！”突然看到手里的水彩笔盒，江依依灵光一现。

她把自己的水彩笔打开放在水池上，拿出一只蓝色的水彩笔，在自己的裙子上重重地画了一笔，浓丽的颜色霎时在纱裙上晕染开去。

夏帆看傻了。

江依依换个颜色，继续在自己身上着色，裙子上画得差不多了，就在手腕上画条桃心手链，把手指甲也涂得五颜六色，她转头和夏帆对比一下，拿水彩笔笔端末尾处的印章在自己的两个小耳垂上印了两个，照着水池上的瓷砖，她在自己左边的脸上画了个黄色的星星。

“哈哈哈，这样我们就一样啦！”

夏帆的眼睛里溢出一层水雾：“你奶奶会说你的……”

江依依一点也不上心，她瞧瞧夏帆身上怪模怪样的痕迹，说道：“我来加几笔吧，这样好看点！”

夏帆吃惊地睁大眼睛，还要再加……

过了好半天，他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江依依挑了几个颜色，在夏帆的衣服上创作起来，尽可能地把胡乱涂鸦的线条连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其中有一个蓝色的痕迹，江依依连不起来，硬是添了几笔，模样怪异：“夏帆，你看这像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一角，看着好像一滴蓝色的水滴，可是尖角上好像有个眼睛。

“不知道，有点像鱼……”

他一说，江依依便也觉得像，说道：“对！这就是一条小鱼！我们也在画海底世界！”

“噗嗤！”夏帆笑了起来，泪珠还挂在脸上，但他还是一眼笑到了心里。

“这条小鱼之所以和其他的不一样，是因为它最珍贵啊！就像夏帆你一样！”江依依顶着一张小花脸眉飞色舞道。

“嗯！”夏帆很用力地点头。江依依去牵他的手，看到他手掌的伤痕，她拿一支绿色的水彩笔，在他的手掌上画了一棵小树，狰狞的深色伤痕就是交错的枝干。

夏帆把自己的手捧在怀里，笑着流泪。

江依依拉着他往外跑：“走啊，我们回家……”

两个小小的身影欢快地往校门跑去，值班的门卫不在，他们侧过身子从铁门缝隙里挤出去，像两个刚从染缸里逃出来的野孩子，一路撒欢儿狂奔，黄色的裙子向身后绽开，两股娇俏的麻花辫在身后一跳一跳地上下招摇，夏帆迎风追着她的脚步，路上干完农活的大人，纷纷侧目，他们从未看见夏家的小孩子笑得那么开心……和幸福……

后来逃学这件事，老师没和夏帆说什么，江依依的奶奶倒是成了整个幼儿园被叫来谈话的首位学生家长。小镇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顶多是路上遇了老师，便说上几句，家长里短、田间农务的闲聊，对小孩子的学业，小镇里的大人普遍不怎么关心。

奶奶也不过是退了休的农民，不大明白老师的意思，只觉得问题很严重。从学校回来后，立即给江依依的爸爸妈妈打了个电话。

等有天江依依书包里装着个刚刚偷的瓜跑进院子，看自家爸爸妈妈的车就停在那里，才懵懵懂懂意识到这次真的犯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