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看手机，上面四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哈利学长。

“他塞了一堆笔记跟讲义给我，还自告奋勇陪我读书，叫我有问题一定要问他，真的有点吃不消。”

我实在很想撞墙。说什么他不急，根本是猴急得要死。想领卡也不用这样！

“其实他态度很好，不会让人不舒服，只是我有点怕。”

“拜托，只不过是哈利学长，有什么好怕？”这话有点失礼，抱歉了学长。

她摇头，整张脸暗了下来。“不是怕他，是怕所有对我有意思的男生。”

我差点把手上的披萨捏烂。

“我现在才知道谈恋爱这么麻烦，一点小事就会变成大风波。拿哈利学长来说好了，本来大家嘻嘻哈哈很快乐，忽然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为我做这做那，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要是我给不起怎么办呢？要是他受了伤，是不是又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负这些责任？我不想再去烦这些事了，我只想快点回到原来的我！”越说越激动，连呼吸都不顺了。

哈利学长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小颖绝对不像外表那样风平浪静。她要完全复原还早得很。

“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想给的东西，没有人可以逼你给，你也没有任何责任。”

她干笑两声，“还是我们两个这样最好，没有利害冲突也没有其他念头，轻轻松松在一起，什么负担都没有。”

她一点也不知道，此时坐在她对面的人，心里有多少“其他念头”。

店里偏黄的灯光映得她脸色有些发白，睫毛的阴影清清楚楚地画在脸上，却遮不住闪烁的眼神。虽说我的良心已经被戳成了箭猪，还是克制不了那股要命的悸动。

在胡琴声中〈是的，披萨店里放的是国乐〉，我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回到原来的你。即便我自己再也回不去。

期中考结束后的最重要节目，就是一年一度的选丑大赛。这是本系行之有年的优良〈白烂〉传统，男女皆可报名。参加的人要用最丑的扮相走台步表演才艺，最丑的人可以得到五千块礼券。两年前的冠军正是高小颖同学，那次全班都被请了一顿下午茶。

这天我来到系学会办公室找活动组组长，也就是上次搭我便车的育欣学妹。说到这位学妹，向来是公认的系花。我本来没什么感觉，最近才发现她跟当年的若妍有点像，都是小小的瓜子脸配乌黑的长发，气质娴静。

既然是系花，身边难免有苍蝇飞舞。据说三不五时会有男生跑来办公室示好，就连我们班的柳丁也常跑来，跟一群学弟一起挤在她桌旁，真是一点学长的尊严都没有。

不过这回我没看到柳丁，反而看到芊芊。她正缠着学妹，要求把选丑比赛改为选美，不然她这样的美女就没有表现的馀地。

果真是瞎到让人佩服啊，这家伙。

看到我出现，学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我趁机向她推荐小颖当选丑大赛的主持人。

“小颖学姐有意愿吗？我没听她提过呢。”

我澄清，“小颖不知道这件事，是我个人希望她来做。不过如果系学会邀请她，她一定不会拒绝，我也相信她会表现得很好。”

“我知道学姐的能力，可是学长你怎么会忽然这么关心选丑大赛呢？我记得你说过你从来不参加的。”

“这个···我想说反正已经大三了，热闹一下也好。”这理由好像有点逊。

学妹微微一笑，“你是想让学姐忙一点，忘记失恋的痛苦对不对？”

苦啊，我真的这么容易看穿？

“我才没这么婆妈咧！你千万别这样跟她说啊。”拜托拜托，绝对不能跟小颖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学姐的。”

我松了口气，“感谢。”学妹果然是明白人。

芊芊插嘴，“厚，机车，没想到你对小颖这么温柔耶。”

“温柔”两字戳中了我的神经，我直觉否认，“头啦！是她太烦人了我才想找点事给她做。”

“林耀基，你感冒的时候是谁照顾你啊？居然说小颖烦人？”

老实说我自己也知道失言，但是我怎么可以对这花痴认错呢？

“你懂什么？闪啦，我又不是找你！学妹，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育欣的眼光在我脸上停留，她的眼睛确实漂亮，却只会让我更想念另一双总是忍着不哭的眼睛。

“既然学长确定学姐会答应，那我就去邀请她。”

“那我先谢谢你了。”

旁边一个男生说∶“可是育欣，会长本来不是要你主持吗？”

育欣看到我的表情，很快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也忙不过来。而且炒热气氛这种事，小颖学姐比我拿手多了。”

我想我应该是欠她一次吧。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芊芊追了出来。

“机车！问你哦，你哥还跟他女朋友在一起吗？有没有分手？”

这家伙···有完没完啊！

“有啊，前阵子分了，不过最近又交到一个更漂亮的。”

“什么啊，刚分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讨厌！”

“你不是他的真命天女吗？自己就该知道什么时候出场才对。那天他都叫你‘美女’了，你还不晓得要立刻巴上去，哪能怪我？”

“真没同学爱！”她一掌巴在我肩头，又想到另一件事∶“对了，你知不知道小颖在躲哈利学长？”

“当然知道。”以为我是谁呀！

“其实哈利学长也不错，真不知道小颖为什么要拒绝。”

“本来是朋友，学长忽然开始追她，当然会尴尬。”

她不以为然，“为什么朋友就不可以谈恋爱？我才不信。”

你当然不信，你连明明白白映在镜子里的事实都不信。

不出所料，小颖一口答应当比赛主持人，只是她开了个条件∶要我跟她一起主持。

我早该想到的。真的是自掘坟墓啊，哈哈哈···

选丑大赛向来是我最受不了的系上活动，原因无他，真的太丑了，恶到惨绝人寰的境界，比赛的时候连路人都不敢接近会场。前两年我都是去晃一下就闪人，这回不但得站在台上全程参与，还得在眼窝画两个大黑圈，穿上紧身骷髅装见人。

这身行头自然是小颖帮我打点的，这几天她兴冲冲地四处张罗服装道具，再不然预习节目流程，精神好多了，让我有点想要以后每天穿骷髅装上课。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真的很难想像人类有多少馊主意，可以把自己弄得难看至极。有人在脸上画满红点活像出水痘，还有人在全身上下贴满塑胶眼球。但是他们都比不上高小颖，她最擅长让人眼睛痛。

她的打扮是金红两色，金色假发插上大红花，上衣和靴子都是金光闪闪，下身是大红的裙子。她的脸涂成全白，并画上三四条疤痕，眼上戴着又长又密镶水钻的假睫毛，再用鲜红唇膏把嘴巴扩大一倍，我真怕我会作恶梦。

不过，一群丑八怪在台上又唱又跳，跟台下笑着一团，确实有减压的效果。

虽说我真的很讨厌上台插科打诨，正如之前所说，高小颖是炒热气氛的高手，而我又有这种可悲的性格，对她的胡说八道一定要回嘴，总之效果还蛮成功就是了。可以想见我接下来一定又会被封为“王牌主持人”。

我不要啊！苦也！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出了差错。一个把身体塞成水桶状的参赛者〈当然也可能是他本来的身材〉正在跳恰恰，音乐却戛然而止。水桶腰老兄当场呆住，台下也开始骚动。

小颖不由分说拖着我从后台冲出去，拿起麦克风开始哼出配乐。一面示意水桶腰继续跳，一面用手肘撞我要我跟着哼。

为什么我得做这么丢脸的事···

我支支吾吾哼了几句，就在快要羞愧而死的时候，台下观众也开始哼，还帮忙打节拍，水桶腰跳得更起劲了。

小颖笑得非常开心，彷佛有光透过她脸上厚重的妆射出来，比她身上的衣服还耀眼。我神魂颠倒，同时暗恨自己不中用。都穿得人不人鬼不鬼地上台了，为什么还这么龟毛呢？如果我能更放开一点，是不是就能变成跟小颖相配的男人？

水桶腰在如雷的掌声中下台后，器材组组长告诉我们，音响秀逗正在调整，要我们两个先顶着。

小颖非常爽快，“没问题！”

我却没办法像她一样爽快。“可是我们没排练到这部分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两个默契这么好还要什么排练？”

说的也是，我刚刚不是还下定决心要更放开一点吗？上台了，照例是小颖开场。“机车啊，听说你表哥抽到金门当兵？”

“对啊，有够衰。”

“那边很辛苦哦？离家那么远也没有什么娱乐，一定很寂寞。”

“没错，他每次回来都抱怨个没完。”

“那么，他们平常用什么东西自慰呢？”

不但我呆住，台下也鸦雀无声。

啥？她在说什么？这也太过份了吧，居然当众说黄色笑话，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她见我没反应，“喂，机车？说话呀。”

她到底在干嘛？这种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看我没反应，小颖转头问台下，“好，机车没经验不知道，大家告诉我，是用什么东西？”

几个王八蛋淫笑着回答∶“手！”

我发誓，待会一定要一个个掐死他们。

小颖大笑，“拜托，那里是前线耶，当然要用机关枪‘自’己保‘卫’自己呀。用手多危险啊！”在全场笑声中，她对刚刚回话的人扮个鬼脸∶“你、们、好、低、级！”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只是我笑不出来。

音响很快弄好了，我们退场让比赛继续进行。小颖一进后台就问我∶“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答话？”

“又没排练，我哪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这笑话是你告诉我的，你表哥跟你哥的对话呀。而且我一开口就说是你表哥，这样你还记不得？”

这一说我才想到，确实是我告诉她的。我还记得当我哥问“你们用什么自卫”的时候，表哥面红耳赤的表情。

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忽然一阵恼怒涌上心头。对啦，我就是个大笨蛋，怎么样？

“谁有闲功夫去记我老哥跟表哥说什么？只有你会这么无聊！”

话一出口，我立刻心中一紧∶妈呀，我在干嘛？居然把气出在她身上！

正要开口缓颊，育欣跑过来，“学长学姐，该你们上台了。”

“好。”小颖头也不回地跑上台，我只好速速跟上。

由于时间耽搁，为了赶上会场锁门的时间，接下来的节目非常紧凑，我完全没机会跟小颖私下交谈。方才的失言就像水球悬在空中，不断充水不断膨胀，随时会爆开淋得我一头一脸。

就像上回的推人事件一样，小颖没再正眼看我。比赛很欢乐，只有我一个人在煎熬。

为什么我记不得呢？明明是我亲口告诉她的，我们两个还笑了好久，她说要拿来等下次聚会说给全班听，我说你休想再拖我上台···

真的，我应该要记得的。只是，一听到“自慰”两字从她嘴里讲出来，脑中马上浮现一堆难以启齿的念头，再想到其他男生会用什么眼光看她，更让我气得发疯。

搞了半天，我跟那群王八蛋一样低级。不但如此，我还迁怒小颖惹她生气。

我很怕，怕这道裂痕再也补不起来，更怕的是，也许我跟她之间根本没有默契。

好不容易撑到比赛结束，我顾不得散场后还有一堆后续工作，跟在小颖身后叫她。

“小颖。”

“干嘛？先来帮忙搬一下桌子。”

我跟她合力把桌子抬回原位，“刚刚···”

“啊，延长线没收，我赶快拿去还。”

等她回来我想重拾话题，“小颖，我···”

“靠，忘记拆海报！”

我忍无可忍，闪身挡在她面前。“小颖，我刚刚不是故意说你无聊的，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