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修高兴是因为他拿到了奖，不用再受外界诋毁，不用忧郁伤怀，而顾劲臣之所以感觉到快乐，却不是因为得奖。

双商高的人其实很难从外界获得富足的情感与精神支持，他们更容易沉浸在自我构建的复杂世界中品味旁人不理解的东西。

他所有难得的、真心的快乐，一直都来自于容修。

模糊的视野里，主创伙伴们簇拥了过来，顾劲臣觉得有些无法呼吸。

家里大大小小的奖杯已经超过了二百座，但每一次有容修和团队在的获奖，都让他犹如得奖新人一般情感破防。

团队所有人也都破了防，李里站在后台走廊，紧紧握着双拳，热泪盈眶。

想到网上的质疑与诋毁、数次铩羽而归的窘境，想到就连红毯上的搭档也被“规则”摆布的压力与委屈，大家的心情都无比复杂。

大家只能凑到容顾二人身边，不在乎现场有多少镜头，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肆无忌惮地大声宣泄着：“啊啊啊！太棒了！我们都知道，你能行！”

“劲臣！拿奖了！恭喜！恭喜！”

全场电影人纷纷站起来，面朝着“生而为人”剧组鼓掌，这是今晚的压轴大奖——BFI最高荣誉奖，分量十足，基本等同于欧洲电影圈通行证。

舞台上，主持人克劳德大声说：“恭喜！Gu！”

华人剧组在席位上兴奋庆祝的画面，让耄耋之年的老戏骨艾玛-旺斯也被感染了。

她想起半个世纪以前，那时候拍一部电影很难，胶片昂贵，道具简陋，演员稀缺……每完成一个完美镜头、每获得一次褒奖，大家都会像眼前的华人剧组那样，兴奋得原地起跳。

老太太在舞台上慈祥地呵呵笑，艺术创作者就要有这种活力啊，多好的年轻人……

场下，容修轻抚着顾劲臣的后背，让他平复心情，在他耳边轻声：“快去领奖，我的影帝。”

镜头画面里，两人拥抱良久，交颈私语，却不让人觉得别扭，成功一刻只有热血与感动，兄弟之间的打气鼓励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顾劲臣哑声：“你想不想……”

话未说尽，也无须说尽，容修默契地笑，在他耳边吐息：“我想。你知道的。可我不能。”

顾劲臣沉默。

“快去。老太太还在舞台上等着你呢。”

容修催促他，嗓子也哑了。

——把他一起拉到领奖台上，对全世界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想。可是，我不能。

荣誉之路上，两人扶持走过的每一段旅程，都有相互依存、彼此追随的脚印。

从座位走到领奖台，中途有无数人对顾劲臣道贺，大家纷纷站起来，或鼓掌或拥抱，或握手或拍肩膀。

尤其是英国本土的影星们，大家都收到了重要的信号——学院最高荣誉奖的意义重大，不言而喻。

也许直到今晚，欧洲电影圈才算是真正地接纳了Gu。

他终于征战到了这里。

如果说，柏林电影节是进入欧洲市场的前哨站，那么由英国电影协会、学院颁发的荣誉奖，就是好莱坞的风向标，素来有“奥斯卡前哨站”的美称。

欧洲的电影人是好莱坞的重要组成部分，来自欧洲三大电影节的优秀演员、导演、制片、摄像师等等，都在好莱坞占有重要的地位，他们对电影艺术的执著和追求是不容忽视的。

如果能够获得这些人认可，那么将来在奥斯卡、格莱美等学院奖的公关之中也会受益匪浅。

已经到了这里，奥斯卡还远么？

顾劲臣想起，多年前自己曾背着银熊奖座爬上雪山，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在拼命努力的路上了。

在遇到容修之前，他以为已经到了极限，寸步难行，连呼吸也无力了。

而今天，即将三十三岁的柏林影帝，在“电影节中的电影节”上斩获最高荣誉奖，而由他主演的电影还拿到了本届的最高大奖！

全球镜头记录并直播了这一刻，引来了全球电影圈与观众们的认可欢呼。

顾劲臣眼眶发红，从老前辈的手中接过证书与奖座。

老太太张开双臂轻轻与他拥抱，对他说：“恭喜你，Gu，好孩子，你怎么还是一副长不大的小精灵的样子？”

顾劲臣破涕为笑，穿鞋一米八大个儿，被老太太这么说也毫不违和，全场都被老太太逗乐了。

华人本就面相显小，在九十多岁的老人眼里，Gu可不就是个孩子嘛？

两人聊了两句日常话儿，顾劲臣搀扶着老太太，一边聊着天，一边亲自将老人送到了舞台侧翼的家人面前。

然后重回到领奖台中央，到了获奖感言的时间。

“恭喜。”克劳德给了顾劲臣一个礼貌的拥抱。

克劳德已经认识顾劲臣很久了，仔细算来，有七八年之久——

顾劲臣刚出道那年，第一次入围“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奖”，那时的克劳德的演艺事业无法突破，不是迈不过门槛，而是达到了天花板，便尝试着大型典礼主持人的工作。

只有在某个领域走得远了才知道，天赋和运气是如此的宝贵。

克劳德拍了拍顾劲臣的后背，毫不避讳话筒收音，大声说：“电影非常好看，你的表演太精彩了，我嫉妒你，也欣赏你。”

顾劲臣失笑，“我也嫉妒并欣赏你，”说着，夸张地抬起眼，打量着克劳德高自己一头的身高以及日渐壮硕的身材，“今晚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向你讨教一下菜谱。”

“哈哈哈哈！”全场爆笑起来。

前些天娱乐新闻还调侃，克劳德自打不拍戏，转战各种综艺、盛典主持人的行业，好像整个人都彻底解放了，足足重了三十多公斤。

克劳德憨厚地笑着，狠狠地祝他好运：“Gu，you’ll do great，knock ’em dead！”

顾劲臣回以灿烂笑容，正式地对他说：“谢谢。”

就像一场马拉松，拼尽全力跑到中途，路上看到一样疲惫的同行者，竞争变成了陪伴，输赢都不再重要。

克劳德将舞台交给了顾劲臣。

一片掌声中，顾劲臣来到演讲台前，对着话筒感谢了全场：“谢谢。”

看着眼前沸腾的海洋，顾劲臣心潮澎湃，激动并感恩。

颁奖典礼到了尾声，现场的欢呼声渐渐平复下来，偶尔还能听到鼓励与口哨声，引起大家又一波的欢呼。

电台直播的画面里，死忠影迷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终于登上王座的男人。

深海军蓝的西装，修身伏贴地包裹着高挑身材，雅致而又贵气，完美无缺地勾勒出他令人沉醉的高雅气质，漆黑的桃花眸子与黑发又显得年轻朝气。

但西装胸口的一枚帕拉伊巴碧玺胸针，与左手无名指的帝王绿豹头戒指，又给整套装束渲染上一丝东方神秘色彩，在西洋味道之中点缀了一抹华人独有的水墨写意的韵味。

一切都是如此的浑然天成，云淡风轻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这个男人的底蕴和气质。

威尼斯电影节之后，顾劲臣忙得几乎销声匿迹，就这样以帝王姿态迈上了王座，看似与从前状态差不多，但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自信与淡然，是在过去那个忧郁又要强的柏林影帝身上很难见到的。

无欲则刚。

影迷小姐姐们觉得，那种东方王者的霸道魅力十分熟悉，仿佛从容修那个狗男人的身上感染到了哥哥的身体里……

——太阳的职责之一，不就是让月亮发光么？

自信，骄矜，从容，舍我其谁，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全世界的影迷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顾劲臣微笑环视场下，用地道的伦敦腔说：“感谢大家的认可，感谢评审团独具慧眼，将如此重量级的荣誉奖项，颁发给了眼睛不怎么小的我。”

话音刚落，全场陷入两秒的寂静，然后猛然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澄澈真诚的嗓音，调侃自嘲的语调，大胆而又直白的话语。

全场哈哈齐声欢笑，场面十分震撼，随后就有演员大声地呼唤出他的名字！

人声鼎沸，从坐席中央蔓延到会场两侧。

众人齐声地呼唤“Gu！Gu！Gu！”其中掺杂了拗口的中文，“顾劲臣！顾劲臣！顾劲臣！”

在场专业人士们大多知晓，六七年前，顾劲臣拿到柏林银熊奖之后，登上“时代周刊”封面那年，一则新闻也被扒了出来，全网轰动，让好莱坞备受世界诟病。

涉及到种族问题总是会引起关注——

事情大概就是一位好莱坞导演与顾劲臣签订了演员合同，确定由他饰演一部科幻题材电影的男二，影片中是一位高智商的亚裔。

顾劲臣拿到剧本之后，空出所有档期，推掉所有电影、电视、综艺、代言拍摄的邀约，结果最后对方却毁约使用了一位韩国男演员。

原因是对方的眼睛比顾劲臣小，单眼皮、小眯眯眼更符合亚裔角色人设。

当时新闻被挖出来，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激起了全球演员们的情绪，全网媒体都在报道讨论。

这件事也侧面反映了白人眼中的“有色人种”在欧美地区进行演艺事业的举步维艰。

这个新闻引发了一连串更深层次的讨论，更是激起了亚洲网友们的负面情绪——

这属不属于种族歧视？

时尚界更是如此，动辄“高级脸”，固定选择小眼睛、单眼皮、大饼脸、有雀斑、塌鼻梁、两眼间距奇大……乃至于面相有点恐怖的亚洲模特。

而在影视圈内，亚裔角色也通常就是那种长相狡猾奸诈的反派猥琐小人。

他们用“审美多元化”做幌子，实际上却是西方审美霸权、刻板印象、有意丑化。

当时，这条新闻全网覆盖，热搜久久不降，恒影的反击更是掀起全球激烈讨论——

反正恒影没怂，参朗和商宇贤两人直接飞往好莱坞，差点打跨国官司。后来《摩奇山谷》导演“捡漏”高兴地邀请了空窗期的顾劲臣，顺道当个和事佬，事情才得以解决。

也就是那部令顾劲臣拥有了“东方精灵”美称的奇幻电影，他在影片中饰演一位几百岁的东方智者精灵，故事中主角的所有际遇与转折都来自于这位智者的点拨。

附带一提，毁约的那部影片上映之后，全球票房比《摩奇山谷》低了七千多万美元，下映后全球网络播放量的差距也拉得越来越大。

所以，此时此刻，顾劲臣站在王座之上，含蓄地自我调侃“眼睛不怎么小”的简单一句话语，就引起了全场各种肤色同行们的共情。

然而，现场气氛却不凝重。

顾劲臣的措辞有种英伦贵族的幽默感，在场观众们集体爆笑。

同时也让BFI官方颇为受用，傲娇地接受了华人影帝对己方的赞美。

顾劲臣唇角绽放微笑，眼角却泪光闪烁，用英文开始他的感言：“我喜欢这里，我曾在这里读书、叩进自己的演艺生涯之门，每次来到伦敦，都会让我想起初次尝试表演的那种喜悦。”

又一波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当地电影人们对Gu表示了欢迎。

“谢谢，谢谢大家将这个特别表彰奖颁给我，我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作为一个演员，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很开心，希望最先和我的同胞们分享喜悦，所以请允许我先用中文说我的感言。”

说到这，顾劲臣话音一转，开始用中文说接下来的内容：

“首先，我要感谢李里导演、和我搭档的所有演员，以及为《生而为人》这部电影花费了无数心血的主创们，是大家一起日以继夜、焚膏继晷，才创造了这部电影，赋予了“盛夏”灵魂——

“这个荣誉属于我们所有人，是大家的坚持，让越来越多的中国电影、中国演员被世界认识和赞赏。

“然后我要感谢观众评委们的认可。一个角色成功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被观众所看见、所喜爱，更应该在于它可以让一些人产生共鸣，为一些挣扎在泥淖中的人们带去一点力量。

“盛夏代表了一个特殊群体，希望今天我获得这个荣誉，可以让更多和盛夏一样的人看到，并且明白，生而为人，不应该囿于偏见，也不必羞耻。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为了取悦别人，生而为人，路阻且长，只求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掷地有声，掌声雷动！

场下坐席，容修望着台上，敏感地捕捉到了“我们”这个词，完全接收到了顾劲臣隐晦的用意。

不仅仅意指小众人群，而是真正的我和你。

不像从前那般胆怯躲闪，也非逆来顺受的妥协，再没有“不求朝夕的地下情”，容修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毅然决然的勇气与信心。

一片掌声与欢呼声中，顾劲臣又用英文简单复述了一遍。

顾劲臣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还要感谢盛夏。

“拍摄《生而为人》时，我处在三十多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里。盛夏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从前害怕一些东西，盛夏教会了我勇敢；我从前渴望一些东西，盛夏教会了我知足。

“我很庆幸，我比他幸运很多，我被很多人真切地爱着。在体验了盛夏的一生后，我相信顾劲臣的未来不会一片狼藉。

“拍摄《生而为人》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次挑战，我深陷其中，久久不能出戏——你们都懂的，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

“但，它却是不可取代的重要回忆。

“完全沉浸于自己喜爱的事业，是每一位演员都觉得美妙的时刻，也让我相信，自己是一名优秀的演员——”

说着，顾劲臣笑了起来，确定般地点了点头：“是的，很优秀。我们需要这种迷之自信，我是一名优秀的演员……”

现场的演员们都笑了出来，赞同且欣慰地，抬手给予肯定的掌声。

安东尼还大声回了一句：“没错！你很优秀！我也是！”

这下子，全场集体哄笑了出来，大声地附和着：“是的！我们很棒！”

——既是给台上胜者的鼓励，也是给自己的鼓励。

顾劲臣也忍俊不禁，待场下安静了些，他继续说：

“最后，感谢评审团和观众们选择了《生而为人》。

“我的荣幸难以言表。

“感谢大家对盛夏的喜欢，感谢每一位热爱电影的人。谢谢。”

顾劲臣举了举手中的奖杯与证书，笑着表示自己的感言到此结束。

那一抹笑容，明亮，闪耀，足以照亮整个世界。

全场掌声。

汹涌的声势超过今晚任何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