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再被人玩，黑明浩躲得远远的，看容修的眼神都是“你这个狡诈的骗子，我以后再也不搭理你了”。

那家伙以后可能真的不会搭理容修了。

容修不怪他。

*

雅座里，老福特已经回避，给下班的店员们开会去了，只剩下摇滚熊猫老板和黑明浩两人。

老熊猫叼着雪茄，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黑明浩。

这老头犯了犟劲儿，宁可被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承认自己老司机开错了路。

“不要以为你们以华人同胞之名压我，我就会让你为所欲为，这里是英国。”老熊猫面露怒色，“如果我不同意呢？”

黑明浩歪靠在卡座沙发上，无所谓地耸耸肩：“老板不同意，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过两天黑草莓演出完，拍拍屁股走人，摇滚熊猫却永远扎在雷丁。”

老熊猫脸色更黑：“我要考虑两天。”

“两天太长了，最多一晚上。”黑明浩从皮夹克里怀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老头眼前，“上次给你的名片，是我家吉他手叶哥的，你还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吧？决定下来之后，明天直接联系我。”

老熊猫冷着脸，扭头张望着老福特离开的方向，像是生怕被老家伙看到这一幕，然后紧忙伸手抓起名片收起来。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黑明浩和金佑荣动手，在国内就是天大的丑闻，动手的双方八成会被取消演出合同。

但在国外，摇滚乐队在俱乐部打架一点都不稀奇，反倒是滚迷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即使两支乐队即将在自家同台演出，已在这里生活四十年的老熊猫也不觉得怎样，反而觉得这能引起观众关注度，激起歌迷们的摇滚情绪。

所以黑明浩那边揍完了人，转头就过来与他见面，他也压根就没提这件事，好像黑草莓主唱去和人打架只是活动一下筋骨。

但老熊猫也看出来了，两支DK乐队确实僵持不下。

两国摇滚圈的关系比网友们表现得更为紧张。

“亚洲乐队撞名事件”的话题影响力空前绝后，又是同一时间在英国演出，连欧洲滚迷们都感兴趣了……

老熊猫问：“你不过去接受采访吗？”

黑明浩朝调音台那头看去：“不去，我和姓容的不熟，不认识。”

老熊猫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把刚收起来的名片掏出来摔桌上，指着他鼻子大骂一句：

妈哒！你他妈跟容修不熟？不认识？不认识你他妈还在这儿像个大怨种一样逼我？看见老福特那个笑嘻嘻的嘴脸了吗，老子要是听了你的建议，让老子的脸面往哪搁？

老熊猫：“……”

心声是丰富多彩的，可老熊猫憋得面红耳赤，却一句话也没吼出来。

此时此刻，他甚至怀疑，黑明浩打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喂，你小子，我在雷丁放出要搞‘四国摇滚大牌拼盘演出’的消息，你明知我邀请了韩国DK，还主动找上门来，该不会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吧？”老熊猫惊疑不定，“你是为给容修的DK正名，才特意来雷丁找我自荐合作，抢先占了华人乐队的坑位？”

“说了和他不熟。”

黑明浩没有收回视线，望着远处接受采访的两支乐队。

“那是为什么？”老熊猫不依不饶。

黑明浩打个哈欠：“为什么？还用问吗？当然是要和棒子同台啊。我怕你再瞎一次，在内地找个不上不下的二愣子乐队，给华人摇滚丢脸。既然要在雷丁的舞台上打棒子，当然得是身为殿堂五行的、最牛逼的我才行，这种时候黑草莓不出手，等着让歪果仁看笑话吗？”

老熊猫半张着嘴：“……”

妈的，这个混球，怎么说话呢？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主办方，现在的国摇明星都这么膨胀了吗？想当年老子和崔钧峰合作的时候，崔哥都没这么装逼过，那可是国内摇滚初代第一人啊！

另外，那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这小子跑到雷丁自荐演出，果然是有目的的，由始至终都是在针对自己最先邀请的韩国DK！

黑明浩说完，郁闷了一会儿，脸上表情更像大怨种了：“鬼才知道那家伙居然也过来了……”

而且还让自家吉他手整天围着他转。

出国的整个期间，好不容易等到叶霄主动找他搭话，对方却都在说同一个话题：过两天我要约见容修，正式长谈一次，当面道歉是必要的，你和我一起去么？

容修容修容修……没完没了，不去不去不去！

都说了没抄了……

为什么不相信。

以前，现在，一次也没有。

真的，没抄。

那个人，什么时候能相信自己一次？

黑明浩瞪着调音台那边，隔着一片观众池空场，眼神几乎要把叶霄戳个窟窿。

*

白翼还从没见过白帆这样的职业贝斯手——

和DK乐队碰面，先跑到主唱的面前表达欣赏之情，别人家的贝斯手都是一脸憨态讨喜地跑到二哥面前求宠爱。

与容修握手时，白帆对容修说的包括但不限于“唱得真好”“那首歌的舞台处理很好”“DK的舞台表现力真棒”……

显然，作为一个贝斯手，白帆能设身处地为主唱和队长着想、纵观整支乐队的输出情况，而同样身为贝斯手，二哥却像个□□混混，只负责在舞台上作妖搞事。

明明都姓白，都是贝斯手，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眼前的画面有点好笑，白帆与容修面对面微笑谈正事，白翼熊着一张脸老实站在容修身边，像被家长带着的刚捣完蛋的熊孩子。

于是，两相对比之下，白翼决定了，他不喜欢白帆。

白帆今晚穿了一件白色长款皮茄克，就问你，骚不骚气，浪不浪荡。

要知道，白色上装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往身上招呼的，白翼还从没见过男的穿白色皮大衣，顶多只见过臣臣穿一身白色高定西装，还有白色中山装，干净帅气，仙儿的不要不要的。

白翼仔细想想，活了三十多年，自己可能连白色皮衣都没见过，玩摇滚的都穿深色皮衣，戴着墨镜，尤其是贝斯手，一定要将自己冷酷的性格、性感的身材拿捏到位，来弥补身为贝斯手在舞台上像个隐形人一样嘣嘣嘣的缺陷。

可是，白帆明明也是个贝斯手，却瘦得跟个鸡爪子似的，戴着泛蓝光的太阳镜，配着一双高筒皮靴和瘦得能勒出蛋的小脚e皮裤，还有长到肩膀的棕黄头发，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零？

由于决定不喜欢白帆了，所以人家的恭维，在二哥的眼里，就写成“欣赏”读成“骚浪”。

黑草莓贝斯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零，这在滚圈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二哥并没有对白帆退避三舍。在对方明晃晃的勾引之下，二哥感觉到自己肩负重担，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家老大，不能上了大零的桃花套。

而在有点大直男的容少校眼里，面前这位白先生，和自家键盘手一样，第一印象给人一种雌雄莫辩的感觉，可自家键盘手是一个糙得连在大营泥坑里打滚的容修都直摇头的纯爷们，白帆却……

这就是“雷达”？

容修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要么是个姑娘，要么是个同志，而且是下面的。

当年对顾劲臣都没有这种感应……所以顾劲臣可能是个双？

“你的周岁？”白帆忽然问了容修一个隐私问题。

“快三十二了。”容修说。

“我三十八，快四十了。”白帆顶着一张二十四五岁的脸报出年龄，这画面更诡异了。

“十五岁就被黑草莓看中，成为职业贝斯手，我知道白哥已经出道二十多年了，出道即巅峰。”容修实话实说，并非恭维，是对前辈的尊重，“你很年轻。”

“内娱我还知道一个年轻的，顾劲臣就很年轻啊，过完年也快三十五了吧。”

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白帆似笑非笑凝视着容修。

容修恍神一瞬，颔首道：“是的。不是，也才三十三。”

白帆笑了：“听说，有大导演请顾影帝演大学生，却被他拒绝了？别人家当演员的，都希望演个年轻的、正派的角色，顾影帝却在圈子里公开喊话导演和编剧们，说自己想演罪犯、变态、村夫、神经病、弱智、癌症病人、痴呆儿、失独的孤寡老人，或貌丑之人……”

容修失笑，他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知道爱人接下来最想拿到的角色就是精神病患者。

顾劲臣曾在二十六岁那年演过一次人格分裂病人，觉得自己表现不足，演得也不够尽兴，他希望观众们能再看一次他饰演精神病，看到他的成长蜕变。

容修当时就很无奈，爱人已经多重影帝奖座加身，还想成长蜕变呢？现在他上来疯劲儿，都够让自己难拿了，还要蜕变成什么样？是想从一个Lv.1的自我毁灭精神病，成长蜕变成一个满级惊悚毁灭世界精神病？

容修脑中回想两人玩笑点滴，视线与白帆那略带探索、审视的眼神交汇。

白帆知道了。

容修确定这一点。

内娱私下里确实有人猜测过，但容顾二人关系始终扑朔迷离，两人“通家之好”，从小一起长大，在外相处也自然，从不躲躲闪闪，丝毫没有欲盖弥彰之感，叫人根本抓不到把柄。

两人分手那阵子不是没有无知者头铁爆料过，天涯扒一扒用字母代替，网友粉丝们看到也只是哈哈一乐，转头将爆料人骂得狗血淋头，投诉举报封号传票一条龙。

主要还是甄家知道得早，从根子上控制着信息源头，京圈说白了就那么几支有名号的爆料团队，整天24小时轮班盯料，还有高层大娱记、网络爆料达人，他们要么参加过甄素素的饭局，要么住在外地接到过京城来电。

不过，花边新闻能控制，但雷达信号控制不了。

就像白帆，只是凭直觉。

圈内还有多少人猜出这事，容修其实并不在意，反而希望越多朋友知道越好，省得他到时娶个老婆要挨个通知解释，还要安抚铁子们震惊的心情。

在两人关系是否公开这一点上，顾劲臣与他仍然存在分歧。

在知道容修身世之前，顾劲臣其实也不太在意那些捕风捉影的“包养摇滚歌手”“影帝性取向成迷”的爆料，但今非昔比，他要更现实一点，要谨慎而周全地保护心爱的人，他更希望这段关系能永远隐藏，即便这种“希望”是违心的。

白帆和容修莫名聊起臣臣，二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的是罪犯精神病什么的……

而等二哥终于听懂了两人原来是在说拍电影的事，他们又突然莫名地沉默下来。

有那么十来秒，两人没再交谈，四目相对，笑而不语，看起来心有灵犀，其实是在用雷达交流。

白翼一脸懵逼：“？？”

这个画面，在钢管一般笔直的二哥眼里，就他妈是眉目传情，勾勾搭搭啊！

不知白帆从容修的眼神中得到了什么想要的信息，他露出得意又满足的笑容，浑身都散发着夜狐的气息。

“上次你在月亮海爵士酒吧弹的那段贝斯曲，有完整版吗？”白帆问。

不等容修回应，白翼劲儿劲儿地凑过去：“什么贝斯曲？”

白帆说：“《开枪自杀的理想家》，很遗憾网上只有二十多秒的片段。”

白翼矜持道：“原来是我们老大的神作、我的杀手锏啊！怎么白哥也想试试？就是今晚开场的时候，我在舞台上弹的那段？”

“我要的是容修弹奏的版本，可惜他只在月亮海弹奏过一次，至于你的……”白帆微笑看着白翼，“全网铺天盖地，不稀罕了。”

白翼说：“操。”

“白哥，当时是我班门弄斧，所以没录完整版。”容修委婉说，“放过我吧，我哪儿会弹贝斯，我是主唱。”

白帆说：“你唱歌确实有一把刷子。”

容修张扬潇洒，却不擅应付社交场，面对同行夸赞时显得难为情，回避道：“前辈过奖。”

白帆迈开半步：“我就是喜欢你的嗓音。”

容修后退半步：“白哥谬赞。”

白帆又上前，连连逼近：“我喜欢你那磁性的嗓音……”

话还没说完，白翼虎躯一震，窜到两人中间，道：“你说啥？说啥呐，你丫才雌性，我们老大是雄性的嗓音！”

容修：“……”

这个混球。

兄弟们半张着嘴。一片沉默。

自打白帆读高中时卸了一个嘲讽他像娘们的同学的胳膊，后来因此被退学了，二十年多来就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攻击白哥的性取向。

两支乐队安静下来，周遭气氛紧张。

叶霄从椅子上站起来：“老白……”

“哎！”白帆和白翼一起扭头回应。

在场男人们：“……”

“噗！哈哈哈哈！”白帆忍不住大笑出来。

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白翼的失礼不仅没激怒白帆，还不知搔到了他的哪个笑点。

白帆一搂白翼的肩膀，笑道：“好了，哥不逗你了，给哥来瓶啤酒？”

“你能喝多少？”白翼拍了拍他的手，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

“你说喝多少，哥陪你喝。”

“我最多再来两瓶，明天还得早起排练。对了，你真喜欢男的？”

白帆笑了。

“不会跟我抢姑娘？”

白帆笑得更欢了。

两个贝斯手勾肩搭背走了，留下容修一人站在那。

容修：“……”

哥不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