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尊上你醒醒吧。”

耳边传来秀娘带着惊惧和隐忍的呼唤。

江采薇头痛欲裂，摇头晃脑地缓缓睁眼，随着光线的渐渐明亮，她看清楚身边正有一个穿着血色纱裙的漂亮女人，跪坐着，正蹙眉看向自己。

这个女人头发高高绾起，上头插着几枚莹润透亮的玉簪，脸上的梅花妆细腻温婉。

虽衣容装扮与秀秀相去甚远，但江采薇一眼便认出，这个女人，就是她的噬魂将——韩文秀！

“秀……娘……”

她一张口，顿时大吃一惊。

她本想喊“秀秀”，可却不由自主地唤成了“秀娘”。

更诡异的却是，这声音，这嗓子也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尊上，辰时了，您……该练功法了。”

秀秀欲言又止，只是这么淡淡地说着，一看就知道有事在瞒她。

江采薇还未想好怎么开口，声音却又一次自动蹦了出来：“秀娘，你有事瞒我，还不从实招来！”

这声音又冰冷又青涩，但却透着股绝不能忽视怠慢的威严。

秀秀挨了骂，也不似她映像中那般回嘴打诨，而是带着怯意与不安，垂下柳娥眉。

“是……是将军鬼走了。”

将军鬼？！

江采薇大吃一惊，身体跟着一下坐直了。

将军鬼……这个将军鬼，不就是她梦里，曾经梦见那个手持长剑的鬼吗？

难道她又在做梦？！

只听闻自己耳畔，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走吧，走了也好。”

她听见自己在落寞地感概：“如今已是非常之时，他若再腻在本尊的身边，怕也会被波及，魂魄难保。”

闻言，秀秀偷偷地抬起头，斟酌着，一边觑自己，一边极小声地说：“将军鬼并非不辞而别，而是……”

她顿了顿，移开了头，一副吞吞吐吐地可疑模样。

“秀娘！你究竟想瞒我何事？”

自己忽然就大发脾气，吵闹着要把秀秀赶走。

秀秀知道再无法隐瞒，只能“扑通”一声跪地，重重磕头：“尊上，不是秀娘故意隐瞒您，而是……而是将军鬼不让我告诉您啊！”

“他自从知道您决意，和杀害七代掌门怀恩师父的绝恨殊死一战这事之后，便与我商量，自己变化成您的模样，前往岚山，代替您与那怪物决斗啊！”

“……所以，他三天前在您的安魂香里加了迷药，您才会睡得如此沉……”

江采薇听着，心就一点点地沉入深渊。

“他何时去的？”

奇怪的是，这个出自自己之口的声音，不闻一丝情绪慌乱，还是那般冷冰冰的。

“……三天前的寅时便已出发。”

秀秀说完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淅沥沥的雨滴声，还夹杂着雨打枯篷的萧索寒意。

视线缓缓转向窗外。

那是一扇古老的芙蓉纹木窗，屋檐下成排累滴的雨珠，一点点地被风飘撒进来，落在窗台下紫檀案几上的几方小笺，化成一抹抹的泪痕。

“秀娘，你去念功房里，把藏在道像下的那个油纸包拿过来。”

“……是。”

这时的秀秀很是乖觉。

她言听计从，很快撑伞出了门，窈窕倩影消失在那扇古老的木门外。

而自己，却翻身下了床，径直走到床边，一直凝望着天边的云和雨。

不久，门“吱呀”一声响起。

她没有回头，而是冷声道：“我要去岚山。”

“尊上，你一定要去吗。”秀秀缓缓下跪，低低哀求。

她手里的油纸包也轰然脱手，被扔到一边去了。

“本尊注意已定，勿再说了。”

她的声音出奇的冷漠无情。

秀秀捏紧了伞柄，竹柄发出“噼啪”的脆响。

伞上的雨滴顺着伞柄流淌，湿了一地。

在如此压抑的寂静中，秀秀哽咽了。

“为什么？”她艰涩而不甘心地反问道：“不过一个鬼将而已，尊上如此的贵重，为什么要为他这般的牺牲呢？！”

可惜，她并没有回应。

直到这梦进行到这个时候，江采薇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是做过一遍这个梦境的。

只是当时那个梦只剩片段，太过没头没脑。

“秀娘，那个油纸包里，藏着的是珍贵的轮回珠，你拿去吧。”

秀秀大惊，抬头泪眼婆娑地盯着自己。

这时，自己终于回头，看向了秀秀：“有了轮回珠，你就可以再次投胎，去寻自己心爱的人了。”

“从今天起，你韩文秀再不是我凌禹派的噬魂将，你可以走了。”

说罢，自己独自一人昂首走进那潇潇雨幕中，再不顾身后秀秀，那一声声痛悔懊恼的哭喊。

几日后，岚山脚下。

此时的岚山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阴云下，鬼火点点，万物凋敝。

放眼望去，不过是一排接着一排的枯枝残木直指天穹，而天穹之上，除了如浓墨般涌动的广阔黑云之海，还夹杂着一道道电光闪烁的霹雳。

自己并未停顿太久，运起轻功飘上山，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半山腰处，寻见了一个被火光照得透亮的山洞。

毫不犹豫地走进去，自己只感到一阵阵烈焰往身上扑来，烧得她全身的皮肤，都快寸寸成灰。

白色的衣裙边缘，已被火点燃，正往上迅速地蔓延。

但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步履稳健地快步往洞深处走。

没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熔岩火海。

而在不断翻滚的火海之上，那条全身都是血红咒印的毒龙，眯眼盘卧着。

见自己进来，它抬头，露出一嘴尖利的，泛着银光的毒牙：“你还是来了。”

“受死吧。”

江采薇听见自己高喊一声，声音亮而决绝。

“噌——”

一道冰寒的剑光划破虚空，褪去了些许黑暗。

噬魂剑出，被自己紧捏于手心。

“哈哈哈……”

绝恨那令人作呕的苍老声音，又加大了些，肆意嘲弄着她：

“你和他，宿命在前，相遇在后，天涯殊途，永不可能。”

“我，从不信命！”

自己已然愤怒至极，声音发冷，暴喝着冲向绝恨，冲向那最黑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