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逐坊并没有多少改变。

朝堂会变，世道会变，但供达官贵人享乐的清逐坊，是永不会变的。

他飘落在长廊上，忆起那晚，就是在这儿，秀娘拿着油纸伞朝自己急切地奔来。

秀娘呢？

他左顾右盼，迎面走来两个舞姬打扮的女子。

“秀娘最近怎么了，人跟着了魔似地，天天三更就爬起来，去池塘取晨露，采荷叶？”

一个舞姬郁闷不已。

“听说是要准备一种糕点，好像叫什么薽薽糕吧，听说是要送给一位贵人的。”

“贵人？”

发问的舞姬眼珠转转，忽然笑道：“是不是前些天，过来喝酒的王莲王公子啊，他不是已经自戗了吗？”

“是啊，王家也不行了，现在老板都不让我们随便打听呢。”

“要我说，就是秀娘死心眼，就她那般姿色，想要赎她，娶回家做良妾的贵人多了去了，可她一个都不答应，要我，早就挑最显贵的那个离开这清逐坊了。”

“就是就是，她走了，坊里第一舞姬的名号就得让出来，让我俩也能多有机会在贵人面前长长眼，多好呢……”

两个舞姬议论着，娇笑着，浑不在意地渐渐远去。

但他的眉头，却早已拧成一个死结。

他忽然在长廊上奔跑起来，在这偌大的清逐坊里奔跑起来，一间一间屋子去找，一丛一丛花庭去寻，直到天色暮暮，他才在灶房的后门，找到了她。

她比之初见那晚，更消瘦苍白些了。

也不负之前的盛装浓艳，只装着最简单的白衣白袜，披头散发地呆坐在台阶上，两手不断动作着。

他低头看去，就见一个大大的竹篾篮子里，滚着一些青黄色的粉末。

粉末碾磨地极细，而那双过份细瘦的手指，不住地揉搓捻压着，直到粉末终和成一个长团条。

秀娘两眼呆滞地拿起脚边的刀，将团条一刀刀地均匀切好，又做成长方状，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

码好后，她捧着篮子又回到灶房，点火烧柴，蒸糕。

糕做好了。

秀娘揭开锅盖，小心地将热气腾腾的薽薽糕取到盘子里，凉着。

她就守着这盘薽薽糕，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动也不动，就木然空洞地看着前方。

哪怕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却始终看不见。

待这薽薽糕彻底凉透了，秀娘才慢慢地转头，依旧麻木。

手指轻轻捻起一小块薽薽糕，秀娘将它放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入口。

两行清泪忽然就这么流下，顺着她尖细的下巴，一直滴进脖颈。

他心中蓦地生疼，弯下腰，伸手想去擦泪。

可手伸到一半，却听见她沙哑地呢喃：“公子，你曾送我饱腹的薽薽糕，我却永远也送不回去了……”

他的手顿时僵住。

埋藏在心底许久，久到甚至早已忘却的记忆，这时终于浮现——

五年前，那个躺在马车下奄奄一息的平民女孩，那个饿得哭都没力气的女孩，原来……就是她，就是秀娘啊！

他回忆着，灵体就保持着这个半蹲伸手的姿势，久久不能变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秀娘没有离开清逐坊，他也没有离开秀娘。

秀娘没日没夜地做着薽薽糕，做完了又倒掉，倒掉又回重新做，而他就陪着她，看她做，又看她倒。

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到了初秋，池塘里的荷叶全都残碎了。

秀娘再也没办法做薽薽糕了，就每天坐在灶房后门，捧着油纸伞发呆。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枯萎、沉默，惊人的美貌再也不见，也早就不是清逐坊里的头牌舞姬了。

坊里的荣华利禄来来去去，似乎都和她，和他，都没有关系了。

直到不久后，战火终于烧到了都城，终于烧进了这金银累砌的皇城里！

到处都是尖叫声、奔逃声，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战马嘶鸣，刀剑相撞的巨大轰响！

清逐坊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也被一队兵马冲破了大门，被放火劫掠！

坊里的姑娘们，能逃的都逃走了，不能逃的也乖乖地投降，试图通过侍奉敌军换取一线生机。

可是秀娘却只拿着油纸伞，一个人继续在清逐坊里狂奔！

她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身躯，在火海中不要命地乱窜着，星点火苗点燃了她的裙边，烧焦了她的腿脚。

可她没有停步，没有喊叫，更没有哭泣！

她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的木偶一般，一直向着清逐坊最高的舞台冲去！

他想保护她。

他一直紧跟在她的左右，试图将那些火焰，那些快要倒下的木料横梁拦住，但全都失败了。

他曾经有多欢喜自己是无拘无束的鬼，现在就有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跑上了那个，即将被烈火吞噬的舞台，看着她撑开油纸伞，再一次，再一次地跳起两人在清逐坊相遇那晚，她跳的舞。

旋转、跳跃、弓腰、回身。

翩翩红颜，竟然命丧于此！

在一片血红的火光中，她柔弱的身影渐渐倒下、消失，天地间只有那熊熊不尽的火，还有他这个彻底崩溃的倒地，泪流不止却无能为力的鬼。

再一回神，他已浑浑噩噩地游走在奈何桥上。

奈何桥边，亡魂无数。

奈何桥下，廆水哭啸。

“年轻人，喝了这碗孟婆汤，走得安心些。”

桥的那一头，一个抽着旱烟，双腿盘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看着他了然地说。

他木木地捧起那碗无色无味的汤，脑海里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失败了，无论自己是王莲的时候，还是野鬼的时候——

自己都没办法保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啊！

一滴痛泪，滴进孟婆汤里。

他捧着碗，将孟婆汤一饮而尽，随后便失去知觉般，飘飘地跟着亡魂大军，走向新的轮回。

轮回又轮回，直到今天，直到他作为崔家铭迎来生命的再一次终结。

他终于又想起了她，想起了曾经的过往，那曾经陪在她身边，有苦有笑有酸有痛的岁月……

他，他真的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