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祥之气……

我略略扶额，穆阳今生乃是个活靶子，哪儿有半分瑞祥了？偏偏忆韶句句不离口，倒是让我有些不敢直视穆阳。

“瑞祥之气？”穆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高人过誉了。区区穆阳，怎能瑞祥？父皇清明、兄弟友爱、海晏河清，所以才有瑞祥。”

顿了顿，穆阳淡笑道：“高人慎言。”

温柔和顺，却也言辞谨慎得很。

忆韶静静地看了穆阳一会儿，倏忽露出一个淡笑来：“草民原以为殿下一心为公，原来也不过只为求私罢了。殿下说得不错，这祥瑞之气，确实不该集聚在此。”

“放肆！”饶是穆阳温尔儒雅，听得这般冷嘲热讽，也不由得动了怒。

出身于皇家，威严气势逼人，这一声轻吒，让我禁不住地颤了一下，忆韶却是站起身来，唇边一抹淡笑：“殿下有天赐之才，却不肯尽心尽力，只将所有责任推到病榻的三殿下身上；如此行为，确实难以堪当大任。”

这话说得更加过分，穆阳的脸色大变，忆韶起身道：“是草民口不择言了，还请殿下降罪。”

穆阳的眸子中烈焰燃烧，脸色青白交加，额角青筋乱蹦，气息紊乱，身上的压迫感一波一波地传了过来。

我亦站起身来，有些惶惶，忆韶这激将法，是不是用得太早了？

毕竟莫名其妙地闯进了两个人，再莫名其妙地说自己祥瑞，这一个不甚，传了出去，一旦皇帝或是太子生疑，他都不会好过。

忆韶只淡淡地立在原处，从容地应对来自穆阳的威压，殿上好似有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袂飘飘，很是仙风道骨；穆阳施予他身上的威压，对他毫无影响。

我松了口气。

半晌，穆阳却先是温软了语气，淡声道：“高人是不曾见过我三弟的惊世之才，所以才会有此疑心；那日之后，我才知道，三弟才是真正的璞玉。”

“那殿下心里这么想？”忆韶猛然看向穆阳，眸中精光四射。

穆阳并无半点心虚之态，坦然迎向忆韶的目光，诚恳道：“从前穆阳年少无知，如今已经知道三弟才是真正的辅政之才，故而穆阳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三弟寻医问药，三弟好起来，才是真正地为父皇分忧。”

我和忆韶一时皆是无言。

穆阳……倒是个真正有君子之风的人，端方有礼，可惜他是下人界来渡生死劫，注定不能善终善了。

“纵然如此，殿下天纵奇才，也该尽一份心力才是。”我忍不住插嘴道。

穆阳此时才注意到我，大约我说话没有忆韶那般冲，他朝我轻轻一笑：“有三弟之才，无须穆阳班门弄斧。”

“……”这觉悟，我竟不知说什么好。

“那殿下的意思就是，殿下只一心为三殿下，只求三殿下病体安康，别无所求？”忆韶挑了眉毛看向穆阳。

穆阳点头：“正是。”

“说来两位高人可能不信，”穆阳眸光温柔，看向外面，满脸的神往，“从前母后一直告诫我，让我努力为父皇分忧、为太子哥哥分忧，我习惯了这种训诫，也不敢旁生别的想法；可如今有三弟在，我竟觉得松了口气。”

“天下之大，想必，有许多这宫城中看不到的风景。”穆阳抬眼望着外面的天空，满面期许。

我目瞪口呆。

忆韶的讶异不亚于我，半晌，都没有再说出什么。

“看来，殿下很是向往快意江湖的生活了。”忆韶有些咬牙。

穆阳回转过脸来，竟有些害羞，他道：“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外面的世界，总会更加开阔些。”

这等觉悟……

我不禁捂脸，话已说到这份儿上，还能怎样劝？再劝下去，就愈加像居心叵测之人了。

忆韶深吸了口气，大约与我是同样的想法，当下果断告辞：“草民叨扰至此，也该回去看看三殿下这会儿如何了。”

“请。”穆阳眸中散发着期待的目光，灼灼落在忆韶身上，我看着忆韶的眼角抽了抽，忍了笑同他一起出去。

一到无人之处，忆韶立马隐了身形，拉了我又上了房顶，我看着他懒洋洋地躺倒在房顶上，有些好笑。

“怎么办？穆阳这倒像是大彻大悟了。”我伸脚踢了踢忆韶。

忆韶点点头：“是的，我在他宫中的时候，悄悄用了读心术。他确实没有虚言，确实是如此想着的。”

我陷入沉默。

这都什么事儿啊？这么一个来渡生死劫的神仙，本是应该为着功名利禄浮沉一生的主儿，结果居然这么淡泊名利，我们还能逼着人去追名逐利不成？

这司命府的簿子，乱得很呐！

想到这里，我凑到忆韶身边，看他闭目晒太阳的样子，分外不爽，不由得又踢了踢他，道：“既然穆阳和三皇子的命格混乱了，那大约属于三皇子的那份儿富贵闲人的心，也一并落在了穆阳身上。”

“阿言真是聪明。”忆韶笑道。

我很是无语，这话听多了，就透着一种敷衍的安慰，那感觉就好像是我是一个智障，终于做了点正常人的判断，便得来了这么一句鼓励。

“现在怎么办？”我看了看忆韶，他闭着眼睛，枕在手臂上，仿佛只是来晒太阳一般，甚是闲适。

我这般看着，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俯身过去，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的皮肤……真是好啊。

我感慨万千。

“这是……调戏？”忆韶的鼻子被我捏住了，说话有些瓮声瓮气，他睁开了眼睛，眸中全是笑意。

我蓦地松开了手，道：“你认真点！”

“我是认真的啊，”忆韶坐起身来，蓦地凑到我眼前，笑道，“所以，阿言你是在认真地……调戏？”

“……”我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只想把自己的手剁掉——我为什么偏要手贱，去折腾他？！

大约是见我不言，忆韶满脸调笑，凑得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我的脸，霎时好似鲜血上涌，发烫了起来。

忆韶蓦地离了我，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会想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