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傻话。”流风嗓音微哑，“我同你一起去鬼界一趟。”

若松一愣，皱眉：“殿下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顿了顿，他叹道：“毕竟，他日福临殿下归来，看到殿下如此耗费心力，定然会愧疚无比的。”

流风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若松的肩膀：“若是阿言能够心存愧疚、从此行为处事稳重一些，也挺好。”

说罢，他已踏上了一朵云。

若松又是一愣，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知道这位殿下是无论如何都劝不动的。敛眉叹息，半晌，他道：“殿下不肯回去休息，那在云朵上睡一觉吧。”

这下，却是流风愣住了，片刻，他蓦然失笑：“若松，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长久以来，大家都道天族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仙倌，最是随了太子殿下的性子，一样的不苟言笑，一样的少言寡语，但……若松抬眉，看向流风，认真道，“殿下，你要好好休息。”

流风难得被若松逗笑，一时竟觉放松了不少：“在云头上睡觉？也太有失礼仪。”

“无妨。殿下只需用隐身术法，没有谁会察觉殿下的。”若松一板一眼道。

流风惊诧地看了一眼若松，这回他才确认，原来若松是真的想让他睡一觉；难得的，流风温声道：“若松，你担忧过头了。”

若松不言。

流风对他信任，让他留在鬼界代为处理事务；可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终是忍不住地跑了回去，在二殿下那里听了这来龙去脉，便忙不迭地跑来禄存星君这里，果不其然。

可是……若松心内叹息，殿下对自己的要求，实在太过苛刻，明明还有二殿下在，殿下恨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抗在自己身上；也许天族喜而乐见这么一个太子殿下，可他……总是替殿下累得慌。

“殿下，其实……”若松喃喃道，他知道，有些话，本不该他来说。

流风像是预知了他将要说什么话，在那些话说出口之前，便打断了他的话：“无妨。若松，你总该相信我的。”

若松无言。

他相信他的殿下，可他……却不忍看他如此挣扎。

流风仍是在云头上站得笔直，迎风而立，分外潇洒。

“殿下，坐下休息一下也好。”若松终是忍不住，仍是劝道。

流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倏忽失笑：“若松，你今日话格外多些。”

“没有。”若松低头，“殿下丢下鬼界那么一大摊事于我处理，就当陪若松一起坐一会。若松……很累。”

很心累。

流风沉默，叹了口气。

还是这样吗？若松苦笑，殿下一向严于律己，大约是不会理会他这不合规矩的请求吧。

“坐吧。”

若松猛然抬头，却见流风已在云头坐下，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好歹……好歹是坐下了。

若松松了一口气。

“若松，辛苦你了。”流风坐在云头上，眼望着远处，并不看向若松。

若松在流风身后偏右的位置坐着，低声道：“不敢。”

流风不言，心内轻叹，若松跟了他这么多年，一向同他一起忙得七荤八素，他眼看着若松从一个生涩的小仙倌，成为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仙倌，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好还是坏。

“殿下……”若松轻轻道。

流风“嗯”了一声。

若松好似没有听到，仍是继续唤着。

流风更是惊诧——今日若松是怎么回事？回过头来，只觉一缕香风吹到了他的眼中，顿时眼睛酸涩得更加厉害。

“殿下。”若松轻叹一声。

流风只觉得昏昏沉沉，一时之间，竟来不及反应，身子一松，朝后倒去；若松眼疾手快，及时地扶住。

“殿下……就稍微休息一会儿吧。”若松看着流风微微有些松弛的眉目，叹道，“殿下，偶尔，也要依赖一下他人吧。”

这话，是他初到殿下身边时，殿下曾对他说过的话。

算起来，他到殿下身边，也有两万年了。

那时，殿下不足万岁，可已是养成了一副不苟言笑的认真模样，分在乘风殿里的小仙娥小仙倌们，都觉得荣耀万分，但又有些怕殿下。

若松那个时候，还是一个瘦弱身板，动辄便做错事，偏又有个固执的个性，越是做不好，便越是要去做，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乘风殿的笑柄。

但，越是怕做不好，往往就越容易出错。

一日，兮泽战神遣人送来的一份大礼，说是给殿下玩，别小小年纪就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以后会娶不到媳妇。

恰好若松当日当值，眼瞧着那个巨大的盒子，战战兢兢地捧着，盒子不仅挡着他的视线，还沉甸甸的，让他脚步都有些踉跄。

偶有同日当值的仙倌要上来帮忙，都被若松拒绝——凭什么，别人能做的事情，他就不能做？

结果盒子却越来越重，仿若有什么力量在不断地灌入；他手脚虚浮，却咬牙坚持。结果可想而知。

那个盒子里装的珍品，被若松打了个稀碎。

殿下得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他叫入偏殿，略略看了他一眼；霎时间，他两股战战，出汗如浆，“扑通”便跪了下去。

“你就是那个……”殿下只微微皱了皱眉，唇边倏忽浮出了一抹轻笑，“那个总是闯祸的小仙倌。”

若松顿时颤得更加厉害了。

然后，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道：“那个东西被打碎，原本不怪你；战神在上面加了神力，想要逗我玩，没想到逗到了你。”

顿了顿，殿下的声音传入耳中：“既然早就坚持不下去，该叫人帮忙的。你……好似总是很倔强。”

“我……我只是想帮殿下把事情做好。”他声入蚊讷，几乎落下泪来，“我……我不想丢了殿下的脸面。”

殿下却只一愣，蓦地失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是，偶尔也要依赖一下他人吧。”

殿下很少笑，可笑起来，却胜过一切天光。

从那时，他便暗下决定，总有一天，也能成为……让殿下可以依赖的人。

只是……若松回过神来，看了看躺倒在他肩头上的流风，微微苦笑，只是，他究竟有没有成为，可以为殿下分忧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