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的房间中，宁息香的香味经久不散，连带着照顾阿言的云牧，都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

阿言仍是一直昏睡中，云牧有些心急，看着这样安静的妹妹，他太太太不习惯了；可大哥却说安神静养，一直睡着反倒是好事。

可……

云牧看着床榻上的阿言，轻叹了口气，心中暗暗发誓，此次阿言好转过后，他定然要尽到一个哥哥的本分，好好保护她，再也不让她遇到一个……季寻那样的人。

提到季寻，他就忍不住的心浮气躁，连宁息香都无法压制。

“已经好了很多了。”流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牧身边，他俯身看着阿言，松了口气，他去青帝那里借宁息香时，青帝还爽快地送了他一些灵泉圣水，因此阿言的神魂愈合速度，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原本的预想。

这样就好。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若是阿言一直这么躺着，他实在不知道还能瞒父君母后多久——只希望父君的心思除了公务都只还用在讨母后欢心上，千万别多分出什么闲心来看望阿言。

“他……”云牧终是忍不住。

流风不等云牧再问下去，便开口道：“到底是佛境清净之地，先留他两日吧。”

“那……”云牧有些犹豫。

“若是阿言提前醒过来了，那也没有办法，”流风淡淡道，“我会立马灭了他的。”

云牧听了这些，倒觉得安心了许多。

阿言不明真相，再一片痴心地去追随季寻，那就惨了；若是告诉阿言真相，那……连云牧都觉得窒息，更遑论阿言。

静室之内，竺隐佛祖看着仍是嬉皮笑脸的季寻，目光平静。

“佛祖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季寻终是沉不住气了。

竺隐佛祖看向他，温和道：“你吵着要见我，不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反而是想要我对你说什么吗？”

季寻一阵语塞，半晌，他恨恨地看着竺隐佛祖：“果然是佛祖，狠心如此！”

竺隐佛祖看着季寻，就算是他这般恶狠狠的样子，也看着不过是负气的孩子一般，带着天真的莽撞。

不由得叹息。

“佛祖因何叹息？”季寻却是嘲讽地看着竺隐佛祖，他被云牧禁锢在一个金环之中，备受束缚，不得片刻自由，可他的脸上仍是毫不在意的漠然笑意，“佛祖大概没想到，会有我这样一个孩子吧？”

竺隐佛祖不语。

“你不敢想？”季寻嗤笑。

竺隐佛祖摇了摇头，抬眸平静地看向他道：“我只是没想到，你长得如此肖似你的母亲，性情却半点儿不像她。”

“母亲？”季寻突然激动了起来，“佛祖口口声声说着我的母亲，佛祖可曾寻过母亲的生魂、可关注过母亲的轮回？我自然是不似母亲的性情，佛祖，我是你的孩子，我最是像你！像你一样，狠心！”

竺隐佛祖只觉得心中一震，他竟觉得无法反驳。

许久，他才轻叹道：“你说得没错。但你要狠心，就冲我狠心，牵连无辜，算是什么？”

“牵连无辜？”季寻嗤笑，他满面嘲讽地看向竺隐佛祖，“看来佛祖从来都没有以为过，我也是无辜！”

这些话，句句锥心刺骨，往事如同被浓云厚雾遮掩的灰迹，淡得几乎随风而散；但真正当风拂过之后，烟消雾散，灰迹却愈加清晰可见起来。

竺隐佛祖不得不承认，季寻的话，句句都扎在正中心，他，无话可说。

“师父曾告诉我，要摧毁一个人、或者要成就一个人，最便宜的方法便是毁了他的珍爱之物。”季寻的脸上，又浮现了那灿烂无辜的笑容，因为太过天真无邪，反而显得更加残忍，他一字一顿道，“母亲曾成就了佛祖，那季寻就想看看，如今，阿言是否能够摧毁了佛祖！”

这般狠心的话从季寻口中说出，却带着无尽的欢快与喜悦，好似一个天真的孩童在说起心爱的糖果一样，欢愉得很。

竺隐佛祖不言，他竟是没想到，季寻对他的满腔恨意，竟已到了如此扭曲的地步，扭曲到，能够毫不犹豫地拉下阿言进入无底的深渊。

“拼着性命来报复我，你觉得值得吗？”竺隐佛祖轻叹，“既然恨我，就应该活得更好才是。”

“呵，”季寻毫不在意，“反正我也活了那么多年了，一朝死去，也不算太亏。”

“我名如草介，可不似佛祖，”季寻恶趣味地一笑，“如果阿言真的醒不过来了，佛祖要如何跟天界交差呢？怕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吧。”

“况且，”他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况且，我这个罪魁祸首，还是佛祖俗世的儿子。”

竺隐佛祖不语。

半晌，他平静地看着季寻，温和道：“孩子，若是阿言当真醒不过来，你果然一点儿都不会愧疚吗？”

季寻一愣。

愧疚吗？

若是阿言不是竺隐佛祖座下的弟子，不是竺隐佛祖最疼爱的弟子，那么天真烂漫的阿言、会光着脚奔跑在无忧花丛中的阿言、会悄悄跑去看莲花却被误以为偷花贼的阿言……他一定是会真心去喜欢的吧？

霎时间，许许多多的画面在他面前展开，那么鲜活明亮，好似最灿烂的阳光，站在他那阴暗的、潮湿的、密不透风的心底。

这一瞬间，他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怀了多少的阴暗心思去接近阿言，可在阿言身边的时候，他的笑都是真心的。

所以……

季寻垂下眼睫，竺隐佛祖看不清他的情绪，许久，他抬起头来，笑容灿烂：“若是有一丝愧疚，佛祖以为，我会这么快就丢了性命、我会在阿言就我的时候反过去夺她的灵力吗？”

竺隐佛祖试图在季寻的脸上看到一丝违心的表情，可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了长着一张纯净面孔上的最邪恶的微笑。

而那个人，是他的孩子。

“佛祖还是不要想着渡我了，”季寻脸上的笑意不减，“还是佛祖自以为比灵运佛祖还有让我回头的本事？”

竺隐佛祖一愣。

是啊，世上最不可能劝季寻回头的人，不就是他吗？

季寻是罪恶，而他，是万恶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