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有句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深以为然。

比如说，我才去了如梦之境一趟，便觉得自己的寝殿怎么就别扭了起来。

九重天上云雾缭绕，不及如梦之境一望无边；我的寝殿华丽空洞，不及如梦之境的那一所小小房子天然可爱；连一向喜欢同我斗嘴的迷踪鸟都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不及如梦之境的百鸟嗓音宛转。

如此以来，就觉得分外不舒服起来。

夜里，翻来覆去地也睡不着，总是嫌云被太轻，不及如梦之境里的那床被子柔软温馨。

于是，我便眼睁睁地盯着天花板，默默地等到了天亮。

天一微亮，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偏殿，在门口踢腿伸腰，一副晨练的样子。

过了许久，也没见季寻出来，我不由得有些着急，绕到窗户旁边，纠结半晌，决定偷偷看一下，季寻是不是仍在睡觉。

总是说我懒，这次，被我抓到了吧！这般一想，我就分外兴奋了起来，搓了搓手，刚把手搭在窗户上，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阿言。”

这声音有些耳熟。

不管了，肯定是错觉。大清早的，季寻还没出来呢，上哪儿来的人叫我？

我再次把手伸向了窗子。

“阿言！”那声轻唤中的笑意愈加浓重。

这下，我确定这肯定不是幻听了。

“季寻？！”我差点儿一下咬到了舌头，瞠目结舌，“你你你……你……”

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睁眼，人还在，不是幻觉；上前摸了摸他的脸，嗯，摸得到，是实体。

“阿言摸够了么？”季寻站在原处，笑着任我对他上下其手。

我蓦地红了脸，飞速地往后退了一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严肃看向他：“你不是还在睡觉么？怎么就跑到外面来了？”

季寻笑着望向我：“我可不是阿言，能够一夜酣眠到天亮。”

脸上又开始发烫了起来，我争辩道：“我今天起很早的！谁知道你居然比我还早！”

季寻“嗤”地笑了出来，他上前来摸了摸我的头，道：“是，阿言起的早。”

我毫不羞愧地点点头，而后觉得甚是奇怪：“你怎么能起那么早？”

季寻转脸看着我，微微一笑，刹那之间，仿若晨光下初绽的无忧花，令人心动，我只觉得脸上一热，飞速地转过脸，听到他在我耳畔笑道：“我认床。”

“……”我扶额。

而后，他笑道：“再说了，还要给你做早饭。”

“早饭？”我惊道，“你居然还做了早饭？”

“你又不吃了？”季寻语气中倏忽多了两分委屈的指控。

“吃吃吃！”我觉得我已经快把头点断了。

季寻这才笑道：“我说过的，要好好宠你爱你，便一定会做到。”

我一愣，心中又暖又甜又酸，百感交集。

吃过早饭，总觉得季寻好似有些不开心，不等我问，他已闷闷对我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如梦之境？”

我愣了一下，笑道：“你着急了？”

“嗯。”季寻倒是坦诚，用力地点点头。

“为什么？”虽然我也很想再次去到如梦之境，但毕竟心情没有那么迫切，况且……我觉得，这次只隔了一天没回天界，但我总觉得，天界好似有什么不同。

季寻垂下眼睫，浓密卷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许久，他才轻轻道：“阿言，九重天上有太多人了。而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脸上的温度已经诚实地上升了。

“那……”我不敢看他，“那再过一天，我就同你去如梦之境。”

“为什么要再过一天呢？”季寻好似有些急躁。

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偷跑了一天，大哥肯定也知道了，若是我不跟他打个招呼又跑了的话，下次再见他，估计他就要把我丢到天无涯了。”

事实上，这次回来没有看到流风我已经很是惊奇了。

虽然我至于自恋到偷跑出去玩一天就要劳动流风丢下鬼界的事务跑回来找我，但依着流风对季寻的警惕与防备程度，他不会在得知了我和季寻偷跑出去后还能一点儿反应也无；就算不回天界，也会借云牧之口训责我——而云牧居然也就没有提过流风。

“阿言说得是。”季寻好似在一刹那恢复了冷静，他同我点点头。

见他神色突然一黯，我又有些心疼——不知流风到底是为何对他如此抵触与防备？流风总有他的理由，可他……却总是不肯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大家一直不让我恢复有关季寻的记忆、甚至有意回避他的存在，不过是因为五千年前季寻因我而死，大家怕我难过；可如今看来，事情好似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你放心，”我安抚道，“就算大哥今日不回来，明天我也会同你一起去如梦之境。”

季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轻松。

我心下愧疚，没想到流风竟给他留下了如此大的心理阴影。

“其实大哥只是看起来有些厉害罢了，”我安慰道，“他其实很温柔的。”

季寻轻笑：“没关系。若是我有一个像阿言一样的妹妹，有一天突然被一个外人给拐跑了，也会看他分外不爽的。”

“嗤……”我笑了起来，伸手戳了戳他，“其实你不知道，九重天上的神仙们巴不得我早早地嫁出去呢。”

若不是司命星君说我须得嫁给命中注定的那个如意郎君，想来九重天上要给我做媒的神仙们早就从我的寝殿排到南天门去了。

“那不然你早些嫁给我，也好让你们九重天上的神仙们松口气？”季寻这次却是顺了我的话头接道。

我一愣，有些心疼。若是我能嫁给季寻，那该是很好了，若是可以，五千年前季寻也不会白白送命吧？

虽说命中注定这件事是随缘而变的，但……我现在真的敢确定，不会再害季寻一次吗？

拥有了师父送我的福袋，我就可以随心而为吗？

若是……若是……

我已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不由自主地，手已经攥得紧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