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季寻。

他仍是一身黑衣，右手手心朝上，一个木盒稳稳地握在他的手心中——方才应该就是这个木盒落地，发出的声响。

“季寻！”我奔了过去。

他转向我，仍是那般苍白的脸色，眸中没有一丝波动，朝我欠身施礼：“福临公主。”

“你仍是没有记起我吗？”我脱口而出。

他眉头微皱，眼睫低敛，不再看向我，轻轻叹息：“殿下风姿，久不敢忘。”

“季寻！”

应是听出了我声音中的气急败坏，他这才抬眸看我，唇边一抹轻笑：“殿下忙碌，在下先告退了。”

“你站住！”我断声喝道。

“殿下还有何指教？”他眉毛轻挑，赫然是那个佛境中同我调笑的少年；只是，时过境迁，他不复当年阳光灿烂的笑颜，只苍白着脸，同我说着陌生、客气、却令我千疮百孔的话。

“我一点儿都不忙。”我学了他的样子，轻轻挑了挑眉毛。

他应是没料到我竟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愣了一下，轻轻一笑：“那……”

“那我就陪陪你吧。”我坦然地看向他。

“这……”

“既然你还没记起我，我就多在你眼前晃晃，保不准，你就记起我了。”我抱了双臂，站在他面前，冲他眨了眨眼。

他又是一愣。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反正我就跟着你。”左右我这个天族公主早就名声在外了，再加一条，也无可无不可。

“嗤……”季寻，却是猝然失笑。

他笑着的样子，真好看啊，眉眼弯弯，纵然脸色苍白，但仍是那般好看。

“公主雅兴。”说完，他竟也不再反驳，自顾自地朝别处走去。

见他不再抗拒，我心中一喜，兴许，这真的是个好方法呢？

季寻就这般悠悠地在鬼界的路上走着，我亦跟在他一侧，不时地看一眼他的侧脸。真是好看。

和从前一样好看。

“公主可以看看风景。”过了半晌，季寻突然道。

我瞥了他一眼，见他那苍白的脸上，终是浮出了一抹红晕。

坏心眼儿突然一动，我故意朝他又靠近了一步，果不其然，他下意识地一抖，忙不迭地又朝另一侧走了一步，同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见状，我却是又心酸，又欣慰。

心酸的是，他终是想不起我们的过往、我们的种种；欣慰的是，兴许别的女孩儿靠他这么近，他也是会下意识地离远一些的吧。

“好啊。”我扬起脸朝他一笑，“我第二次来鬼界，非常不熟，季寻可愿带我看看这鬼界风光？”

“这……”季寻迟疑了一下。

我心头一滞。

“不是季寻不愿意效劳。”他脸上红晕未消，“季寻一向在绝陵鬼域，这里是瞒光鬼王的地盘，季寻同样不相熟。”

“是吗。”我轻轻道，“季寻，这五千年来，你一直在绝陵鬼王身边吗？”

季寻惊奇地望了我一眼：“公主好像很清楚。”

“我怎么会清楚？”想到这五千年空白的记忆，我的心就在隐隐作痛，不过没关系，我终是想起他来了，“若是清楚，我也不会问了。”

季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目光直视前方。

“季寻，你还记得，竺隐佛祖吗？”

季寻一怔，没有看我，缓缓道，“我一个鬼界的小卒，哪里会认识佛境的佛祖。”

“你当真……不认识？”我站住脚步。

“福临公主，”季寻猛然转向我，眸中隐有怒气，看得出来，他在拼命压抑，“请恕季寻无礼，季寻实在不能再陪公主！”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快步向前。

我一愣，却是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怒气，但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他应该是这种反应的——兴许是采非的故事，对我影响颇深；还是，我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

但……好不容易寻到了他，总是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的。

纵然他怒气冲冲，左右也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我便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他快我也快，他慢我也慢，总之，就保持在同他三步之遥，不多不少。

过了许久，季寻终是停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看我，面上浮着无奈：“公主到底想怎样？”

“没怎样啊。”我无辜地看向他。

“……”他好似很是无语，叹了口气，“那公主就不要跟着我了。”

“我没有跟着你啊。”我眨巴着眼，伸手指了这宽广大路，更加无辜道，“这条路，难道不许我走？”

“……”季寻更是无语，他摇了摇头，俯身作势，“公主先请。”

我瞧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微微一笑：“我现在又不想走了。”

“……”季寻应是没想到我一个天族公主竟会如此胡搅蛮缠，又是一声叹息，转身绕到了另一条道上。

我“噗嗤”笑了出来——在鬼界的季寻，怎么都不如在佛境的季寻机灵了？若是在从前，我哪里能缠得过他？定是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阿弥陀佛，真所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啊。

我美滋滋地笑着，脚步不停地跟了上去。

他快我快，他慢我慢。

“公主。”

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他猛然转身，脸上无奈更深。

“怎么？”我挑了眉毛，愈加无辜地看着他。

他扶额，好似在安抚自己的情绪，半晌，才放下手，吸了口气，对我道：“公主怎么又想走了？”

“想不想，还不是一念之间？”我惊奇地看着他，“还是说，这条路不许我走？”

“……”季寻又吸了口气。

我看着他这般倒吸凉气的样子，竟觉出几分可爱来。

“公主当然可以走。”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额角有青筋直蹦，“只是，公主总是同在下走同样的路，在下觉得……”顿了顿，他唇侧突然浮出一抹浅笑，“觉得真是巧合。”

“说明我们非常有缘。”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我自己都怔住了，片刻回神，我禁不住地想要以袖遮面——这这这、这竟是我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