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并不介意采非再把我的名声给闹差点儿，但这人命关天，还是要关注点儿的，她若真跳了灭魂河，那我这辈子心都安定不了了。

于是歪在寝殿里，遣迷踪鸟每隔一个时辰去来禄宫瞅瞅，好在三星宫的诸位还是很给力的，看住一个弟子还是绰绰有余，所以，采非的灭魂河自然是没有跳成的。

“你这公主殿下也委实当得憋屈，一个小仙子闹着跳河你还要随时看着，啧啧。”迷踪鸟被我遣来遣去，折腾得有些不耐烦了，酸不溜秋地跟我闹情绪。

我随手挪了挪眼前的棋盘，长叹一声：“可不是吗，憋屈得很。小仙子跳河我要防着，连我养只鸟我都得听它抱怨。啧啧。”

“……”迷踪鸟的小眼神霎时间极其复杂。

突然我有些遗憾迷踪鸟在我面前不喜化作人形，若是他此时化作人形，不知道脸有没有红一红。

“你就知足吧，平日里我也不在，难得支使你一回，就别这么大怨气了吧？”我甚是和蔼可亲、一本正经地忽悠，哦，不，教育他道，“再说，采非若真去跳了灭魂河被你发现了，也是大功一件，保不准你就因此飞升上仙开府单住了，到时候也不用听我支使了。”

幸而迷踪鸟性情还算单纯，被我三言两语哄住了，飞去看采非的时候更是精神振奋了，时不时还流露出对开府单住的向往，让我颇有些担心他若是不能因此飞升会不会打击太大而一蹶不振。

想到这里，我便决定还是要换个话题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小米，你看着采非仙子的精神好不好？”绞尽脑汁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迷踪鸟甚是鄙夷地瞥了我一眼，清声道：“好，特别好，哭闹了一天还中气十足，三星宫的小弟子们半步都不敢移。”

“……”我干笑了两声，觉得这问题不够好，显得我特别懦弱无能，正寻思着换个别的，却听见迷踪鸟继续道：“你不就是想问问你那便宜未婚夫么？至于这么拐弯抹角的么。”

“……”我还真没想着要让他去监视怀瑜。

“六界的女子，有了心上人，都是如此的牵心挂肚，争风吃醋，唉……”迷踪鸟一副怅然的样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旁的珠帘上，摇得那珠帘荡来荡去。

我额角微微冒汗——这鸟儿是跟谁学了这些话？我一向知道这个迷踪鸟少言寡语，没想到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不过你虑的也是，”迷踪鸟继续在那珠帘上晃来晃去，一双晶亮小眼儿已经快翻白眼翻上天了，“你那未婚夫同那小仙子委实关系紧密，非同一般。”

“……是吗？”过了半晌，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三星宫弟子的关系，向来都要亲密些的。”

“你们女子啊，”迷踪鸟一副了然的样子，“执着于追寻真相，却又往往不相信真相。何苦自欺欺人呢？”

“……”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迷踪鸟看向我，一双机灵眼睛转了一圈儿，估计是打击够了我，觉得已经能报了来回奔波之仇，这才拍着翅膀飞到一旁去找茶水喝了，徒留我一个在原地目瞪口呆。

兴许是嘲讽我够了，再被我差遣，迷踪鸟倒是积极多了。

“殿下诶，你那未婚夫来了！”我瞧着一道儿白影倏忽从我面前划过，而后一阵珠帘的晃动声，再然后就瞅不见那鸟的影子了。

我摇摇头，我这公主殿下委实是没有一点儿威严了。

“阿言！”我还在盯着摇晃的珠帘兀自叹息，怀瑜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带着些急促，好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一样。

我转过脸来，看着已到我面前的怀瑜。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带着疲倦。心里微微一酸，若是我哪天寻死觅活地要去跳灭魂河，我的未婚夫也一定会如此交瘁心力地守着我的吧？

“休息一下吧，”我望着他，有些心疼，小心地斟了一杯香茶给他，“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他愣了一下，接过那杯茶，却只是握在手里。许是心神激荡，茶杯在他手中甚是不安稳，茶水都像是沸腾了一般，要从杯中跃出。

“怎么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神色，浓眉紧皱，一双瞳孔黑沉沉的，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周身却散发出无形的压力，让我稍稍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言……”他轻轻唤了我一句，却全无平日里的温和，顿了顿，继续道，“你能不能放过采非？”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玉杯从我手中猝然落下，摔了个粉碎。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怀瑜，整个身子都有些颤抖：“你……你说什么？！”

怀瑜低敛了眼睫，手中的茶杯递至唇侧，轻啜了一口，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对我微微一笑，不带一点儿温度：“殿下，你能不能放过采非？”

这次，我不由自主地浮出来一抹笑，我斜倚了座位上，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向他：“怀瑜，何出此言呢？”

他默默地就着手中的茶杯，饮了一口，叹道：“你知道的。”

“我知道？”心中的酸涩好似海水入侵，一波一波地翻腾着、叫嚣着，我若稍稍松一口气，这酸涩就能将我拖至海底，窒息而亡。话已至此，我却凌冽了起来，扬了眉毛望向他，“我知道什么？还是我该知道什么？！”

“阿言！”怀瑜的眉头愈发紧皱，他望向我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可惜只是染了一层薄怒。

我不发一言，只是同他这般对视着。

如此对峙片刻，怀瑜却是先松了下来。

他缓和了口气，叹道：“阿言，我知道，你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可是阿言，我早就像你解释过了，我同采非，并没有什么。你……为什么就不信呢？”

“我信，我信。”我只觉得眼中热潮翻涌，酸涩异常，我只能大睁着眼睛定定地看向怀瑜，生怕我若是眨了眨眼睛，下一瞬这热潮就要从我眼中翻涌而出，“我信。那你呢，怀瑜，你信我吗？”

怀瑜只是一怔，有些呆呆地看向我。

我看着他，不敢眨眼睛：“你信我吗？”

许久，他才轻声唤道：“阿言……我……”

“好了。”若是我面对他的问题，定然能脱口而出“我信”，他这般犹豫，我又何必苦苦相逼？也许迷踪鸟说得对，既然不想面对那个真相，又何必非要去死死探究？

许是我那句“好了”说的太过突兀，沉默了许久，怀瑜才重新开口。

“阿言……采非同我，着实清白。”说了这些，怀瑜抬眼小心瞄我了一眼，见我只是木楞地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其他动作，这才继续道，“所以，不要再为难她了。”

我强扯了一抹笑出来，这细微动作，已让我觉得脸皮扯得生硬酸痛：“怀瑜，我何曾为难过她？”

怀瑜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许是以为我无可救药吧。顿了顿，他叹道：“阿言，我知你没有为难她，可是大殿下……”

“大哥？”我轻笑一声，“怀瑜，你以为大哥做事需要征询我的意见么？”

怀瑜的脸色霎时间黑了许多：“大殿下行事自然无需征询谁的意见，所以怀瑜来请求福临殿下放过采非。”

“那你便求错了，”心中好似有无数绵密的针在暗中戳着，一下一下，鲜血淋漓，“若当真如此担心的话，请采非去求大哥，也轮不到请我的未婚夫来替她求我。”

“阿言！”怀瑜终究是同我磨不过，一时沉不住气，便训斥出声，“你从来不是如此刻薄的！”

我轻轻嗤笑，瞧着怀瑜的脸色越来越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可又有种淡淡的解脱：“我若真的刻薄，合该同你说的那样，找了我大哥二哥，哭诉一番。到了那时，怀瑜再跑到我面前来说我刻薄，也还来得及。”

“阿言……”怀瑜叹了一口气，望着我，目光有些闪躲，“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挂了一抹笑望向他。许是，我真的太刻薄。

“那……”怀瑜犹疑了一会儿，却终是忍不住再开口了。

我叹了口气，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终是不忍心这般为难他下去的，纵然，他所求是为别的女子。

“此事我不会多言，但也会请大哥不要追究。”我所能做的事情，到此已是极致，自问六界之中有哪个未婚妻能如我这般大方？

“追究？”怀瑜方才舒展的眉头此刻却又聚了起来，“采非并无错事，大殿下还要追究什么？”

“呵，”我心内一片苍凉，勉强朝怀瑜浮出一抹笑，“大哥亦未对采非做什么。”

“可……”怀瑜有心为采非讨一个所谓公道，对我这个回答很是不满，眉毛微蹙看向我，想要争辩。

“够了！”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强撑了倚在座位上，怒道，“大哥前去来禄宫，是见过采非，可曾对采非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禄星君和整个来禄宫在场的弟子都可作证，怀瑜仙君若是不信，自可去调查！”

“再者，采非并无错事？”我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至怀瑜跟前，逼视他道，“她果真没有错事？！只她在福临公主面前说喜欢她的未婚夫就是头一条罪过！”

我看着怀瑜的脸色渐渐发白，又往他跟前走近了一步，许是我的面色太过狰狞，生生逼得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寻死觅活，扰得整个天界不得安宁，让大皇子殿下名声无故受损，算不算是一条大大的罪过！”我厉声斥道。

“她……”怀瑜躲闪过我的目光，敛了眉目，想要解释。

我抬眼望了他，淡然一笑：“她也是无辜的？呵，是的。”

我瞧着怀瑜松了一口气，望着他，一字一顿道：“那么怀瑜，你一向最重规矩，可知你和她之间的流言起于哪里？采非无辜，若非是你不顾婚约在身同她交往过密，她是否能有今日的窘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