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们杀的是不是该杀之人，这不好说，杀手只有接受任务并且顺利完成的份，没有过问组织为什么要杀人的份，但是既然有人要杀他，也算他命该如此。我在组织里杀的最后一个人，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条疤也是最后一次留下的，所以，我决定不干了。”

阿四平淡地说着他的故事，说到这个孩子时，忍不住放下了手里的画板，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一眼，“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杀过十二岁的孩子，自然是很可怕。

霍心遥扭头看着他，搁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手心冒了一层冷汗，有些粘腻。

“你后悔吗？”她反问他。

“后悔这个词说出来，对有些人管用，而对与我来说，是不管用的，人死了，即便你不是出于本心杀了他，都没有回头的余地，死了就是死了。”阿四低着头，一动不动认真看着自己的手掌。

“所以只要人活着，想做的事必须得慎重考虑，想一想这样做了之后，你后悔还来得及吗？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阿四似乎是在替她打开心结，是在安慰她。

她仔细想了想，许久朝他露出一抹笑，“谢谢。”

“谢什么？”阿四没回头看她，重新拿起画笔继续画他没有完成的画，“我并没有说什么，别人说什么，在于听者的心境，或许你听了觉得对你有用，那是因为你有心事。”

经历过无数人生死的阿四，无疑是个智者。两人再没开口说话。

她看着他的画，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许久开口道，“我出去走一圈，去门口买点生活必需用品，马上就回来。”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离开面前这个男人，因为外面有人在等着你。”阿四低着头，在画纸的左边角落勾勒出一张长椅的边角形状，沉声回答她。

“他们……我是指昨天那些人，已经发现我住在这里了吗？”霍心遥惊愕地瞪大了眼。

“嗯，你上楼去吧，要买什么我替你去买。”阿四最后在长椅的边角勾勒出她穿的长裙的形状，顺手把画递给了她，“送你的，喜欢的话就留着，不喜欢扔了也没关系。”

她接过画，有些犹豫地看了阿四一眼，慢慢起身，随即朝自己所住的楼道一瘸一拐走了过去。

“其实最后我没杀那个孩子，并且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活下来，然后遇到了庄暮。”她走开几步，阿四忽然在她背后轻声开口，“所以，不用害怕我。”

霍心遥扭过头又朝他看了一眼，阿四没看她，起身抖掉身上的铅笔屑，转身走到自己车旁，将画板扔了进去，顺势钻了进去，关上车门，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形。

为了严洛，她几乎已经跟庄暮扯破了脸皮，说出那样的话来，即使庄暮自己说不在意没事，她也不相信。

那么，离开墨辰，为了保护严洛而跟庄暮翻脸，她这个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严洛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她心里很清楚，金少修不提醒她她也很清楚。前几天她跟严洛说，墨辰已经发现了那个线人，严洛显得很吃惊的样子，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她的猜测是对的，墨辰比她更聪明，想必只剩查出这个线人到底是谁最后一步。

墨辰跟严洛的彻底敌对，已经是在所难免的事。选择严洛，她就绝不可能再回到墨辰身边。

她端着水站在桌边，看着黏在冰箱上的画，几乎魂不守舍，冷不防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吓了她一大跳，水杯差点摔落在地。

她手忙脚乱擦干手上的水渍，抢在手机停止震动之前接通递到耳边，“喂？”

“说好的今天下午去医院拆石膏，还记得吗？”严洛柔声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她早上吃得很晚，临到饭点了也不怎么觉着饿，想了想回答他，“我吃过午饭了，不如待会拆了石膏一起吃晚饭？”

“嗯，随你。”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是反应比刚才不免冷淡了些。

她抿了下唇，轻声问他，“你还没吃吧？要不然，我陪你吃个午饭，然后再去医院？”

“不用，我下午再去接你，你想吃什么？我提前定下位置。”他随即回答。

他一定是生气了，她听得出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你想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两声，“能有什么事？你在家休息一会儿，等我手边的事处理完就去接你。”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霍心遥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声，忍不住叹了口气，严洛的脾气比以前古怪了很多，有时会忽然语气冷淡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但她猜，可能是跟墨辰有关，或许他在吃墨辰的醋。

她跟墨辰确实对不起他，所以她在努力地迁就着他，等到两人谈婚论嫁的时候，也许他就能好一些。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严洛就早早的来接她。

阿四的车在严洛的车不远处停着，她忍不住往那边扫了两眼。

“怎么了？”严洛替她拉开车门，见她神情有点古怪，低声问了一句。

“没怎么。”她随即朝严洛笑了笑，矮身钻进副驾驶座，“走吧，外面风大，傻站着干什么？”

严洛疑惑地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两眼，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进了车子。

“这两天没什么异常吧？那两个人有没有被判刑？”严洛一坐下，她立刻追问道。

“判刑的话还得过一段时间，还要走完法律程序，毕竟警察局不是法院，没有立刻判刑的资格，倒是没什么异常，你别担心，他们不敢胡来的。”严洛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安抚她。

“那就好……”她暗暗松了口气。这几天她总是提心吊胆，怕他那里会出什么事。

开出小区的时候，她看见阿四的车也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不容易被发觉的距离。

“我有件事要问你。”严洛瞟了一眼心不在焉的霍心遥，一边打着方向盘，忽然开口，“你在美国的时候，是不是跟墨辰在一起？”

她这些天太担心严洛的安危，竟然忘了他可能会发觉这件事，既然他在墨辰身边安排了人，那肯定早就发现了她的踪迹，还有那几天，她跟墨辰在一起。

她的心不免往下沉了一些，抿着唇看向他，所以这些天她给他打电话他总是不接，还有今天中午他莫名其妙地生气，不是没有缘由的，她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

严洛没有看她，直直看着前面的路，脸色很平静。

“是……”她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恰好碰上的。”

话音刚落，严洛忽然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没想到，千算万算，想要避开他，还是让你们两个碰上了。”

霍心遥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局促不安地开口喊了他一声，“严洛，其实……”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他不等她说下去，立刻打断她的话，“都碰上了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话时，脸上带着一抹苦笑，抓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处一阵阵泛青，“所以霍心遥，你到底想选谁？”

她早就做出决定了不是吗？这些天她也考虑得够清楚了。

“是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轻轻攥住他的胳膊，“严洛，是你。”

她嘴上口口声声说选的是他，可是他完全感受不到霍心遥对自己该有的正常的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咬紧了牙，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

那些天，霍心遥住在那间公寓里，跟墨辰一起，昼夜不分地一起住在那间公寓里，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到头来，她跟墨辰温存完了，回来告诉他，她选的是他，而不是墨辰。

一想到她跟墨辰之间，他竟然觉得有些恶心。霍心遥，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霍心遥。

“你确定吗？”他低头看了眼霍心遥捏着自己胳膊的手，低声问她。

“当然确定。”霍心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他，“严洛，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然会选择留在你身边。”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轻声回答，“那就好。”

他们很快就抵达了医院，医生替她拆掉石膏，又让她去拍了个片子，因为受伤的前两个礼拜她没怎么动，所以恢复速度很快，几乎已经恢复正常。

“每天要走走动动，但是不要走太多路，我给你开的这个药，每天睡觉之前要记得敷上，一个疗程用完，还有什么不适的话再来医院复诊。”

医生认真的给她开了单子，在药盒上贴上小标签，严洛在边上也听得专心，听到说霍心遥恢复得很快，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扭头看了眼他专注的神情，又微笑着接过医生手里的药，轻声道谢。

起身的时候严洛伸手扶了她一把，但是忽然又想起她的脚已经没有大碍了，扶她站稳又收回手。

“说的都记住了吧？”医生又问了她一遍。

“嗯。”她点了点头，主动伸手勾住严洛的胳膊，“走吧，一起去吃个晚饭。”

以前的他们就是这样亲密无间的，可是如今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她不仅觉得陌生，还有些尴尬。但是既然选择了严洛，选择跟他一起走下去，还是得慢慢适应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