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醒来的第五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次比前几天早上醒来时都看得清楚，她能看得见金发碧眼的护士走进来，打开淡蓝色的窗帘，让外面的晨光洒进来。

她看得清窗格的样子，看得见护士耳边别着一只笔，很清楚，不仅仅只是黑色和灰色。

“醒了吗？”护士扭头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边低头扶她起来，“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可以早上就出去晒一会儿太阳。”

“Lisa，”霍心遥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轻朝护士道，“你的眼睛很漂亮。”

“你能看得见我眼睛的颜色了吗？”护士吃惊地松开她，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看得见了吗？”

Lisa去叫江啸过来检查的期间，霍心遥心里非常地忐忑，害怕江啸还没走到病房，她忽然之间又看不见东西了。

然后她看见有个肤色微黑，眼眸深邃，剪着精神的短发的高大男人跟在Lisa身后匆匆进了病房，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穿上白大褂，直接穿着便装就赶过来了。

原来江啸是长这个样子的。她以为江啸应该是长得白白净净，个子不算很高，至少像宋留远那样带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看得见吗？”江啸来不及管其它，随手脱掉身上的风衣，卷起袖子，从护士手上接过特质的手电筒快步走到霍心遥面前，想要像平时一样半蹲下给霍心遥检查。

霍心遥盯着他笑了起来，伸手拦住他的动作，“看得见，不需要检查了，我觉得得去拍个片子，不是吗？”

江啸愣了下，隔了几秒慢慢直起身体，也朝霍心遥笑了起来，“是，让Lisa带你去放射科拍个片子吧。”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挺好看的。但是不像墨辰和墨闻那样让人过目难忘而已，即使没有穿白大褂，他身上还是有一股药草味慢慢地飘过来。

西医哪会接触到药草，这是他家里的味道。霍心遥平时觉得药草的味道不怎么好闻，如今在异国他乡闻到，却没有像以前那么排斥了。

江啸看着她微微皱起眉的样子，识相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昨晚刚做完一个手术，今天不用上早班，刚到医院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这个味道有点冲人吧？”

“没有。”霍心遥立刻解释，“是我的嗅觉比平常人灵敏一些，味道并不重。”

两人都有要紧的事要做，江啸又问了她几个公式化的问题记录在病历表上，立刻让护士带她去做片子，自己则像平时一样按时查房。

Lisa带着她拍完片子回来，经过二楼的时候，正好看到江啸查完房回办公室，背对着门口站着，似乎在看桌上的什么东西。

“我自己进去吧。”她接过Lisa手上的片子，让她忙自己的事情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敞开着的办公室门。

“进来。”他下意识地用法语回答，回头看见是霍心遥站在门口，不由得勾起唇露出了一个微笑，“进来吧，给我看看你脑袋里面的血块是否变小了。”

片子做出来的时候，放射科的医生似乎说了两声奇迹之类的词语，她从Lisa的表情中明白这是个好消息，所以并不紧张。

“墨闻来的时候，把你在国内做的片子给我看过。”江啸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霍心遥之前的片子，小心地把新旧两张片子重叠在一起做了比对，认真地看了好久。

“挺不可思议的。”他微微皱起眉，看着手中的东西，“血块的面积大概缩小了三分之一，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或许再加重药物的剂量的话，你都不必做手术就能痊愈。”

“不。”霍心遥立刻坚决地回答，“不能加重药物剂量，我不想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江啸抬头看了她几秒钟，又低头飞快地写着检查结果，“这个孩子，不是墨闻的吧……你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随便问问，只是觉得它对于你来说，挺重要的。”

霍心遥思考了几秒钟，觉得告诉江啸也无妨，轻轻回答了声，“嗯，不是他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跟墨闻之间，并不像是情侣，而是关系很好的亲兄妹，而且我了解墨闻，他不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孩。”江啸一边说着，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勾起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吗？局外人也能看出墨闻演技之渣吗？她就觉得她和墨闻骗不了明眼人，果然。

她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如果我跟他真的是男女朋友关系呢？”

“不可能。”江啸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你并不适合他的口味，再说了，如果他爱你，哪有一个即将做父亲的人会这么不关心自己老婆和孩子的？相信我，如果一个男人爱你的话，再粗枝大叶都能变得跟女人一样心细，当然仅仅是针对于他爱的人。”

“好吧，我承认。”霍心遥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终于被江啸的言论打败，无可奈何地回道，“但是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好吗？”

“当然。”江啸整整齐齐把霍心遥的东西放在一起，递到她手边，“告诉别人对我来说又没有什么好处，但是霍心遥小姐，你是不是得给我相应的封口费？”

封口费？霍心遥对于他的要求感到有些诧异，半天没有说话。

“说实话，就是个人的婚恋问题。”江啸朝她无奈地扬了扬眉，“简单来说，就是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但是还没带女朋友给爸妈和朋友见过，这个周末我答应了一个小Party，但是还没有女伴，能请霍小姐赏光陪我去一趟吗？”

因为他已经把可能出现的不好的后果都计算在内，并向她做出保证不会危害到她的利益。

简直是个圈套，这个细致的英俊男人，很会给人下套，谁这辈子栽到他手里，就算彻底完了。

甚至她觉得这个男人和她的脾气很相像。

周末早上，他照理给她做了检查，死皮赖脸地留在她的病房不走，“今天是你住院的倒数第二天，有什么想法？想不想用身体回报我这几天对你的悉心照料，还是说有什么其它的计划？”

很无耻，但是不讨人嫌。

她抿着嘴瞅着他，半天没吱声。

“不是吧？”他渐渐地在她的注视中垮下脸来，“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呗？以后我可是你的主刀医生，你想不想让你的主刀医生心情愉快一点，给你做个成功的手术？”

“鉴于这点，我勉强同意吧。”霍心遥好半晌才回答他，“但是墨闻那里你要怎么交待？”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江啸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转身从门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盒子来，“今天晚上要穿的衣服我也给你准备好了，不贵，不用你掏钱，就当是我给你友情赞助的演出费，同意吗？”

她承认，这是个在哄女孩子方面非常有一套的男人，而且他竟然知道她适合穿淡色系的衣服。

她看着盒子里衣服的颜色，忍不住回想起之前墨辰给她准备的那套薄荷色长裙，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怎么，是不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在午休时间拿去店里给你换。”江啸看着她发愣的表情，轻声问她。

“没有。”霍心遥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在想起那个男人时，心里会有一点点的难受，一点点而已。

晚上的时候，江啸直接在办公室里换完衣服在她病房外等她。

他开的车并不是豪车，只是辆很普通的SUV，但是甚至连他沉稳的开车技术都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她曾经想要的幻想过的爱情，就是这样，她希望以后陪她走完一生的，会是一个不是十分出众但是让人心安的男人，他可以没有野心，没有很多钱，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坚实的怀抱甚至一杯水，那就够了。

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却在不适合的时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想起来还是有些稍稍的惋惜。

江啸并没有打扰她，车子开到巴黎铁塔附近时，快到目的地了，他轻声问她，“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

霍心遥支着胳膊架在半开着的车窗上，扭头看着昏黄夕阳下的巴黎铁塔。

真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巴黎铁塔，这是适合跟情人一起来玩的地方，但是现在坐在她身边的男人，甚至只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我在想……”她回头看向身边的江啸，“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或许是时机不对吧。”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一直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我曾想，或许是我的问题，可是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自己什么？”她来了兴致，干脆追根问底。

“讨厌我生在这样一个严谨的家庭，这样的家庭造就出了这样的我。”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可是当她眨了下眼再看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平和的面容。

“但是我觉得这样的你很好。”霍心遥带着笑意回答他，“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这只有不相干的人才能看得出，我觉得你配得上任何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