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执意探望

正值腊月大集，街道上拥挤不堪?，虽然天气奇寒无比，但仍然挡不住小商贩们奋力挤占摊位，大声叫卖：“粉条喽！草鱼，白菜萝卜便宜喽！”

桥头那家卖牛肉的两口子，一年四季都在那里卖牛肉，一到腊月就更加忙碌了，摊位占得越来越大。牛肉架子有两个，挂满了大块的牛肉，肉架旁边有两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熟牛肉，牛头脸，牛血，旁边竹娄里还有牛肚子，牛心肺之类的，地上堆着牛骨头，牛腿，牛头等。

牛肚，牛心肺，牛头脸这些在我看来很难吃的东西，父亲却说这东西挺好吃的。每年只要一到腊月大集，父亲就会在菜市场，或者桥头街道上徘徊着。他有时候也并不购买，只是喜欢凑在人群里看热闹，他会站在鱼贩子旁边讨论着，评价着丹江鱼，有时候还会充当托儿，诱导着人们购买。

有时候他也会从家里自带一个凳子，坐在桥头那家卖牛肉的旁边，嘴里总是大声吆喝着什么，只要有人站在牛肉架旁边，他就会有意识补充解释着牛肉是多么新鲜，肉是多么精细等等。卖牛肉的王老板会在有空时递给父亲一只香烟，坐下来和他攀谈闲聊几句。

的确，父亲在卖耕牛或者卖牛肉方面很有经验。父亲在年轻时曾是镇上市管会的职工，那时候这个单位是属于工商所管理，父亲分在管理市场上牛的买卖。每逢大集，父亲就会到牛绳市场上去管理，父亲的眼力很好，一眼就能看出牛的好坏，年龄大小，他指导牛老板们怎样买卖耕牛，促成一笔交易后，父亲会给他们登记，按规定开发票，收取其中的税费，然后交到市管会。

父亲在谈论牛的好坏上，总是滔滔不绝，一肚子经验似的，的确像一个卖当嘴。正是由于父亲在旁边时不时地夸赞和热心的帮忙，桥头这家卖牛肉的生意在腊月大集上更好，肉卖得更快。这王老板有时出于感谢心理，就会在尾声时送给父亲一些牛杂碎，例如牛大骨，牛心肺，牛肚子之类的。

然而今年的腊月大集，父亲一直没有出去到菜市场转悠，他总是蜷缩在床上，一有空就想睡觉。有时候母亲催着他起来，到门口转转跑跑，他也不想理会母亲。

“你闲了可去门口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野山鸡的，去年年集上都有卖野山鸡的，味道的确不错。”母亲对父亲说着。

父亲闷了半天才回答：“有啥好吃的！今年过年就少买东西，没有人吃。时间早着呢！等到腊月二十五六再去集上购买，那个时候都便宜！”父亲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应着父亲。

“亲家的腿听说这两天正在做手术，哎！这老两口今年也真是受罪，这凌美和川子可真是忙坏啊！不过峥峥和朵朵估计都放假了，回来能替代一下他们。”母亲坐在缝纫机边裁剪着鞋垫。

“有空咱们去医院看看他们！”父亲说着。

“这几天你不要去，天气太冷，你去医院还得跑几公里的路，公交车也太挤了，你骑车子我又不放心。等亲家稳定几天，年底出院了去他们家里看望就行。咱们现在去医院又帮不上啥忙。”母亲知道父亲身子弱，就不愿意父亲跑那么远的路程。

大概是父亲一直没有出现在桥头肉架子边作优秀评论员，解说员，托儿，也或许是那个卖牛肉王老板真的想父亲了。他在晚上送来一袋子牛骨头，和几斤熟牛血。进屋后他并不坐下，满身都是宰杀牛时留下的血迹斑斑，这个人有四十多岁，性格开朗，温和善良，他说他们卖牛肉已经有将近二十年了。

他走到里屋，来到父亲床前一个劲地询问父亲的身体状况：

“李叔啊！这么多天一直没有见你出去玩，我心里好像缺个什么似的，这不，今天我来看你来了。今天宰的几个牛真是漂亮，肉好的很，两个小时可卖完了，我又专门给你挑选几根牛骨，你让我婶子把他熬熬，你们喝汤，补补身体。”

父亲见有人来关心呵护他，就赶紧对王老板说：

“是！这冬季喝牛骨汤就是好，尤其是老年人，多喝喝能滋养脾胃，壮骨养神。我这些天正好刚出院，身子骨的确不行，所以我就一直没有出门，怕冷啊！”

父亲千恩万谢，推辞几下后欣然接受了。他很满足，觉得自己得到王老板的尊重，眉目之间流露出清高得意的神情。

“那好吧！李叔，你好好歇着，我走了！我还要回去再宰牛，这几天的牛都排场得很，我得连夜宰杀，切割成块，明日上架好卖。你要是没事了，还去我肉架边喝茶哦！”

“这两天冷，等风小了我就出去玩，咱们爷俩儿还是有话可聊，能聊到一块儿啊！哈哈！”父亲在得了好处，得到尊重后笑得很起劲，回应得很恰如其分。

母亲送走王老板后，转身进屋对父亲说：“哼！看把你笑哩！这还不是你成天卖当嘴能帮他们忽悠人。赶紧去吧，别老睡在家里了，闲了你还去桥头坐那里玩，顺便充当他们的托儿吧！”

“我咋忽悠人了！他家的牛肉就是好，口碑好，两口子很和气，很会做生意，我只是在那里帮点儿话，聊个天而已。不是忽悠，人们都说他们的熟牛肉，牛血，牛肚子价钱便宜。”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我还在单位，医院和家里来回奔波，没有喘气的机会。这几天是在准备迎接期末考试，等忙过了这几天就放假了，我在计算着日期。

听说几天前那位受伤的学生也已经出院了，学校之前给学生办有保险，所以医药费保险下来，学生也没有花钱，都是保险公司出的钱。只是这孩子不能参加期末考试了，直接回家休养了，我也打电话询问了孩子，家长说没有大问题，正好趁着寒假在家里休养，等下期开学就能来校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公公手术后第三天，不知为什么，父亲在家里内心很焦虑，徘徊在家门口总觉得担忧着什么。他思来想去，执意要去医院一趟，看望一下被摔伤的亲家。我们一再阻止他别往医院里跑，说天气冷他咳嗽不止，怕他感冒，腿脚又不好，骑电车不放心他。

没想到在一个午后，他背着母亲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很巧，公公所住的病房是在上次婆婆住的病房隔壁。

听表妹和姑姐说，那天父亲去病房里，坐在公公病床上，低着头不语，他围巾把脸包得很严实，说的话不多，因为公公语言迟钝，交流不畅，父亲和他基本无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来父亲不断地擦眼泪，公公看见父亲流泪，就也流泪了。

两个老人在病房里相对无言，默默流泪。这个世界仿佛都在为他们安静着，他们可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内心世界，那世界不为人知，是怀旧的，是难舍难分的，是看破红尘的，是生离死别的……总之，父亲那天下午，拉着公公的手，摸摸公公的腿，一个劲地流泪，最后他对表妹说了句：

“还需要住多长时间院，十天能回去吗？快过年了！”

表妹说：“医生说两周后就可以回家休养了！放心吧！李叔，你别担心，我姑父他头脑清晰，没有伤住头脑就很好了！回家你们还能继续聊天！”

医院里走廊里的气味很难闻，刺鼻的气味使父亲咳嗽不止。父亲在医院里停留了一个小时时间，他知道他亲家最近喜欢吃咸饼干，来的时候特意在超市里买了两袋旺旺饼干。就在婆婆住院期间，公公突然茶不思饭不进的，家里的面包也不想吃。有一次姑姐拿来的饼干他也不想吃，恼怒得把它扔到地上，他就想吃旺旺之类的咸味饼干。

父亲把围巾慢慢取下来，用裂着口子老手将一包饼干拆开，拿出一块儿颤颤巍巍地递到他亲家的手中。

公公微笑了，他接过饼干放到嘴里吃着，笑着，又是持续不断地笑着，父亲也笑了，说：

“你吃吧！好好多吃一点儿，咱们现在啥都不想，吃一点是一点，混一天是一天。过完这个年你的灾星就过去了，就平平安安了！”

没想到，公公又哭了，哭着吃着，吃着哭着。父亲也是老泪纵横，父亲拿着那块儿没有递到嘴里的饼干，又送到他亲家的口里。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惊异地看着他们。父亲赶紧擦干眼泪，又勉强笑着?对公公说：

“亲家，你这腿恢复着很快的，你放心还能回家过年，等过完年天气都暖和了，你的腿又能慢慢挪动了，慢慢来，别急！”

姑姐也一个劲地鼓励着，病房内一阵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思索着，两位老人都在咀嚼着饼干，这些咸饼干的确是老人的最爱。

后来，父亲要离开了，他慢慢扶着床站起来对他亲家说：“我先走了，天不好！你好好养病！过两天我想回老家一趟，等我回来后再来看望你。”

姑姐起身送父亲下楼，从病房内出来，父亲一步一回头，一个劲地擦着眼泪。姑姐也跟着流眼泪，边走边安慰着父亲：

“李叔，你以后别再来医院了，天气冷，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现在没事，我的病都是常见病，不受罪，注意点就好了！你爸的腿骨折很疼痛，不能动，是受罪啊！你们受点老，好心照顾他就是了。人老了真可怜，他也不想生病啊！可是老天爷偏偏要让我们这些老年生病……”父亲摇摇头叹了口气，把围巾围上，佝偻着身躯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