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海生便拿出了纸笔，将地窖里那具尸体的面目粗略画了下来，“你应该认识他吧？”

“这，这是我父亲，他是出了什么事吗？！”冯怀安隐隐猜到事情有所不妙，担忧地询问道。

海生默默掏出刀胚交到了冯怀安手上，“你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我还是直说了，如果这幅画上的人是你的父亲的话，那很遗憾，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海生还是决定准备实话实说，毕竟是至亲的死讯，海生没有权利瞒着冯怀安，即便可能会影响到了接下来的大比。

冯怀安闻言愣在了那里，似乎并不想相信海生的话，但手中的刀胚表明海生确实去过自己的家，而海生根本没理由来骗自己......想着想着，冯怀安眼前一黑，几欲栽倒在地，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到最后几乎要窒息一般。

海生见冯怀安没有说话，便缓缓将今天的经历全部说了出来，而冯怀安最终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

“今天不怎么太平，我怕晚上有人来找麻烦，你就先上楼去休息吧，我在一楼守夜。”海生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冯怀安，只能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我来守夜吧，你们两个已经累了一天了。我睡不着，给我一晚上时间缓缓，一晚上就好。”冯怀安抛下一句后，便坐到了窗边，抬头看向了夜空，不知道在对谁说着什么。

“好吧，那我上去了。”海生没有多言，抱着兰蓝上了楼，留下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冯怀安宣泄胸中的悲痛。

出乎意料的是，海生和兰蓝平静地度过了一整晚，并没有人趁着晚上来找三人的麻烦，是放弃了吗？还是时间不合适呢？

第二天早晨，兰蓝换上了新衣服走下了楼，冯怀安依旧是那个动作，坐在窗边对着天上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月亮出神。

“你没事吧？”昨晚兰蓝睡的很迟，所以也听到了海生和冯怀安之间的对话。

“没问题的，我已经缓过来了。”冯怀安的眼神中有悲伤、有后悔、有愤怒，但并没有兰蓝预想中的颓废。

男人都这个这样的吗？兰蓝心中默默问道。

“傅兄呢？他还没起来吗？”

“没呢，昨晚上他在守夜，现在在补觉。”兰蓝从包裹里掏出了两份干粮，一份交给了冯怀安，一份自己愉快地吃了起来。每当不开心时，兰蓝便会找些吃的，吃着吃着就莫名其妙地开心了起来，或许对冯怀安也有效吧，兰蓝如是想到。

“这样啊，怪不得，不过都说了让我来守夜了。”

“海生好像是认为对你不利的人就是不夜谷中的人，而且地位还不低。”

“嗯，傅兄猜的应该没错，如果说能算到我把轻羽送到不夜谷的时间还可能是巧合的话，那昨天他们提前出去我家杀害了我的父亲，还做了埋伏想要对付傅兄夺取刀胚，一定是偷听到了我们昨天的谈话。而且能在晚上将这片区域的人全部支开再对傅兄进行埋伏，还能雇佣到昨晚那个那么强的蒙面剑客，他在不夜谷的权利和一定相当大。但他又没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袭击我们，也就是说他肯定是有什么顾虑，或者受到了什么钳制。”

“怪不得昨天晚上没人来袭击，他是怕惊动其他客人吧。”

“嗯，只是我没想通，我和父亲这么多年来没得罪过不夜谷中的什么人，就算是当年父亲误伤的那些弟子也都原谅了父亲，而且时隔二十年，就算想要报仇的话也没必要等到今天啊？我们到底哪点招人恨了？”

“会不会是因为大比名次的原因？”

“不可能，要是想把竞争对手全都除掉来获取第一的话，那他可要杀好多人，不可能只针对我。”

“会不会是那个林大小姐啊，你看，她身为不夜谷谷主的女儿，权利一定很大，她又是当年被你父亲误伤的人之一，还是差点没命的那种，以前可能太小所以没办法，现在成年了所以开始行动，你看啊，昨天在拍卖会那边时，她不是一直在找我们的麻烦吗？”

“林幼蝶啊，不可能的啦，且不说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会不会知道什么是仇恨，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有胆子伤害其他人的姑娘，怎么说呢，她就像只兔子，胆小而善良。”冯怀安如是解释道，但肯恩连他没有察觉的是，当他说到林幼蝶三个字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了扬。

“哦？为什么啊？”兰蓝顿时来了兴趣。

冯怀安苦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花草，思索着该不该说出来，好一会儿后冯怀安才看向了兰蓝，似乎将她当成了倾诉的对象，缓缓说道：“我和林幼蝶很早很早就认识了，大概是我和父亲被逐出不夜谷后七八年的时候吧，那时我和父亲定居在了不夜谷之外的村庄里，父亲在和母亲分离后，便更加执着于锻造兵器，期望有一天当自己的技术冠绝此方时，能够把母亲带回来。”

“我那时候还小，力气不大，身体不壮，却又胆大包天，由于父亲给赶出了不夜谷，周围的小孩子们也大多因此嘲笑我孤立我。所以我帮不了父亲的忙，也没跟其他孩子玩在一起，而是一直在计划如何潜入不夜谷去见母亲，现在想想真的不自量力。”

“不过起初还真让我成功了不少，那时候不夜谷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规模，守卫也比现在松散地多，第一天我记下了外墙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时间，第二天我找到了一颗长在围墙边上的歪脖子，第三天我鼓起勇气顺着枣树成功地爬了进去，而之后我便慢慢摸索起了枣树周边的地形，很可惜母亲这一带。”

“期间，我也被守卫或者仆人抓到过，不过我谎称自己的家人刚谷里干活，因为想念他们了，所以才偷偷潜入不夜谷。那个时候只要我装一下可怜，卖一下惨，在多哀求他们几次，并保证下次再也不犯了，这样的话他们大多会放我过。”

“但即便是十多年前的不夜谷也实在是太大了，我断断续续花了好几个月也不过才探查了不夜谷的一角，想要找到母亲的住所估摸着要个七年八年，直到那一天我遇到了林幼蝶。”

“那天我像以前一样爬上了枣树，正想要从树杈上跳进围墙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小女孩站在墙根把我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她就是幼蝶。那时候我害怕了，不是害怕会被惩罚，而是害怕那颗唯一能让自己不夜谷的枣树会被砍断，所以我请求林幼蝶不要告发我，而作为条件我什么都答应她。”

“‘跟我一起玩吧！’当时她如是说道。这个傻丫头都不担心一下万一我是个坏人该怎么办。那天她悄悄把我带进了她的房间，我们两个便在那里玩了一下午，虽然刚开始我非常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那一天我玩的非常开心，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小孩子一起玩，也是我第一次那么希望能和别人做朋友，或许林幼蝶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顺利成朋友。”

“随后的日子里我便利用起了林幼蝶，在和她玩耍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母亲可能在的地方，然后以陪她玩为条件让她带我去那些地方。林幼蝶算然是谷主的女儿，但她其实和我一样孤单，父母振兴不夜谷不是忙于事物，就是长期外出。谷内的仆人和弟子也大多因为我父亲误伤她而被谷主逐出不夜谷之事，尽量避免和林幼蝶接触，省的有一天若是因为不小心弄伤了她而落个和我父亲一样的下场，所以她很轻易就答应了我的条件。”

“有了林幼蝶的帮助，我顺利地和母亲团聚母亲，之后只要条件允许，我便会和林幼蝶在母亲的房间里一起玩，我就这么偷偷和林幼蝶做了七年的朋友。”

“七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兰蓝问道。

“七年之后不夜谷凭借着优良的兵器已经成一流的门派，林幼蝶的父母也因此清闲了下来，有一天，就在我和林幼蝶被她的父母抓了个现行。那天我被打断了手脚丢出了不夜谷，也是那一天我才终于知道了林幼蝶的真实身份，我知道她能在谷内畅通无阻，那么地位一定很高，很可能是那些高层的子嗣，但没想到居然是谷主的女儿，那个‘导致’我们一家被拆散的人。”

“我并不知道母亲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我林幼蝶的身份，现在想想她是怕我怨恨这个唯一的朋友吧。但我对她有什么好怨恨的呢？我恨过父亲，如果不是他当年那么鲁莽，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恨过谷主，反正也没人死，如果他再稍微宽宏一些，我们一家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恨过母亲的家族，如果他们不是这么趋炎附势，那就算被逐出了不夜谷，我们也能团聚；我恨过母亲，如果她能强硬一点，偷偷出谷就能和我们远走高飞。”

“我连自己都恨过，但我有什么理由去恨她呢？恨她隐瞒身份，把我当成傻子一样吗？当然，当时的我可不是像现在我说的这么想，当时的我对林幼蝶可是满是芥蒂，一想到她是一切的‘起因’之一，即使知道这不是她的错，我也便不由得对她心生恶感，正好，之后围墙外的那颗枣树马上就被砍掉了，不夜谷的守卫也变得森严了很多，林幼蝶也受到了惩罚，所以我再也没办法潜入不夜谷，便和她完全断绝了联系。”

“你们之后还有见过面吗？”兰蓝问道。

“有，我们巧合地在不夜城中见过几次，每次她都是冒着被惩罚的风险主动朝我过来。起初我仍然没办法释怀，她一直向我道歉，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是不断地想要避开她，只要一待在她身边，我就会觉得难受。但这个家伙好像看不出我的意思，每次一见到我就相当热情地凑了过来，就像今天中午一样。”

“那现在呢？”兰蓝又问道。

“现在嘛，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吧兰姑娘，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换做你是我，当你和家人的美好生活突然被打断，即使错林幼蝶，但她确实是导致你和家人分隔十七八年的原因之一，你会以何种心态面对她呢？是告诉放下一切告诉她：我们做好朋友吧！还是惹她对你生厌她不再想去找你？”

“我不知道，在我刚记得事的时候我就是孤儿了，我确实没办法对你做到感同身受......”

“抱歉......”冯怀安看到了兰蓝眼中的落寞，立马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上面两条我都没办法做到，所以我选择完全漠视她，等时间再过久点，她自己应该也会放弃无谓的行动，那时我们便是完全的路人，这对我们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真的吗？”兰蓝怀疑道。

冯怀安被兰蓝这么一问，一下子愣了起来，“说实话，我不知道，不过看今天拍卖会上她阻挠我们的样子，应该是讨厌我了，所以你也别再问了，我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我怀疑过会对我们一家不利的人，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过兰姑娘你和傅兄两人，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林幼蝶，所以你们也没必要浪费功夫去怀疑她。”

“嗯......经过你这么一说，我多多少少明白了一点。”兰蓝点了点头。

“还有啊，看在你是个姑娘，我才会和你说那别多，你别说给其他人听啊，就算是傅兄也不可以！”

“明白！我发誓不透露给第三个人！”兰蓝郑重地保证道。

“那就好，那我先睡一会，等傅兄醒来之后你们就叫醒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冯怀安打了个哈欠说道。

“嗯，你去吧，这里有我守着，海生大概午时会醒来，那时候我再来叫你。”

有了兰蓝的保证，冯怀安心安地回到了自己房间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