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江立跟着一言不发的叶飘来到了城外远郊约四十里的地方，眼前是一片荒凉的乱坟岗。

叶飘神色一改之前的颓唐，而是变得阴沉哀愁，整个人犹如变了另外一个人。

两人来到了乱坟岗深处，只见一颗歪脖子老树孤零零的立在一座土丘之上，这棵树显然已经有几百年高龄了，树身干枯了大半，树皮也剥落了不少，看上去斑驳破败，但是还依然挣扎生存着。

江立离近了这才注意到，这棵歪脖树下零零散散，埋着十余个小小的土包。

叶飘慢慢的走到了树下，神情默然的看着这些土包，半晌不语。

江立也是个懂得看气氛的人，自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因此也袖手在旁，一言不发的观看。

过了许久，只见叶飘一抬脚，周围的大地颤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土包内猛的爆出一物，直冲上天，翻了几个滚落了下来，正好落入叶飘的手内。

“这里居然藏着一柄刀！”

江立看出落入叶飘手中之物，乃是一把品相颇为不俗的长刀。

一般的刀，刀柄是用坚硬的木柄所制，然后用布条缠绕，防止手滑；

这柄刀，居然通体都是一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周身雪白锃亮，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久，刀身仍旧光洁如新，近三尺的刀锋看上去赫赫生辉，夺人双目。

叶飘轻轻用手抚摸着刀锋，缓缓的道：

“这柄刀陪伴了我二十年，直到我某一天机缘巧合，学到了绝顶魔功，领悟了飞刀绝技，做下了一件天大的错事，最后将它跟我的仇人们葬在了一起。”

说完他倒提刀身，“啵”的一声将长刀插入了土中，然后看着眼前的那十余个土包，脸上露出一丝悲痛：

“这个荒坟冢，是我亲手埋下，里面是我的十三名仇人。”

“你杀我，我杀你，这就是江湖。”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仰天叹道：

“十三年前，我认识了一位女子。”

“为了她，我舍弃了当时已经颇高的地位，仗刀怒闯坚华山，用失魂刀法杀了坚华山飞燕门的门主刘寒松，重创三大护法；但是最后我被飞燕门弟子追杀，身负重伤下山之时，却发现她和一个男人在半山腰处拿着飞燕连环索等我。”

他自嘲的笑道：

“原来她不过是飞燕门副门主宇文天华的一枚棋子，专门用来引诱江湖上的高手来取门主性命，自己好取而代之！”

说到这里，叶飘双目之中透出浓浓的恨意：

“我那时已经重伤，根本不是她和宇文天华的对手，最后被逼的遁入山林，落下了山涧，被流水冲到了一处水潭，侥幸得以逃生。”

“但是谁能想到，我却因祸得福，不仅得到了化魔奇功，而且还在深山之中练就了一手飞刀绝技！”

他似乎在冷笑。

“坚华山？”

江立沉吟了一会，出言问道：

“叶兄落下的，可是被一处被称为恨天涧的地方？”

“江兄弟果然是见识过人。”

叶飘的眼睛依旧看着那些土包，答道：

“没错，那是一条百丈余深的长涧，涧底水流湍急，暗潮汹涌，我也不知道如何走了大运，才能从那里逃生。”

坚华山，飞燕门，恨天涧……

江立脸色微变：

他开始就觉得有些熟悉，现在终于想起来这些名词出自何处了！

看向叶飘那略显沧桑的脸，他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上一世被称为“血手诛心，盖世狂魔”的叶萧，居然就隐藏在这漳州城内！

江立上一世的名号是“云龙万现，盖世豪侠”。

这是他的侠名，正好跟叶萧的恶名相对，不过两人并未见过面。

能够与大夏修炼界总盟主齐名，可想而知这个叶萧究竟有多厉害。

“但是，真正见了这一面后，才发现所谓的侠和魔，往往都不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准确。”

别人他不清楚，但江立的侠名，是假的。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个极恶之人，根本不是什么惩恶扬善的大侠。

叶萧的恶名，也不尽如传言所讲，是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他刚才那个故事如果是真的，恐怕也是一个被逼到了极点，怒而出手的可怜人。

“不过此中显然还有隐情；他如何得到魔功，如何练就飞刀，在深山中究竟遭遇了什么，这些都没有讲清楚。”

“只是我们二人相交不久，不适合出言继续询问，只有等他以后自己说了。”

江立心中默默想道。

过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叶飘，不，应该是叶萧的双目猛的一闭，再睁开时突然变得杀意一片，伸手拔出了地上那柄长刀：

“这附近有人。”

他说了一句话，飞身跃到了那颗大树上，向西北方望去。

那里，正是漳州城的方向。

“来人不过三十余骑，而且修为并不太高。”

江立也来到了树上，观察了一会，缓缓说道。

“这些是飞燕门的死士，人称燕门铁骑，不仅人人至少炼骨境以上，而且还会战阵，十分难缠。”叶萧瞳孔一缩，认出了这些骑马的人是谁。

“呵呵……叶兄说笑了，我们两个在这里，这些人哪里够看？”

江立笑道。

叶萧百感交集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江兄弟，我一眼就看出你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虽然我觉得你的行事很合我的胃口，但是我今天在这里问你一句，你如此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立也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是不求回报，仅仅是跟你意气相投，才想要出手帮忙，你信吗？”

叶萧愣了一下。

接着两人对视了一会，叶萧突然苦笑道：

“我信……我要是信了才是这天底下的第一号傻瓜！”

“哈哈……”

江立也笑了起来，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畅快。

笑过之后，江立迈步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了叶萧的手臂。

叶萧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躲闪，任由他拉住了自己。

只见江立盯着他，过了片刻，微微摇头道：

“如果要是有人知道被称为“血手诛心，盖世狂魔”的叶萧有这么好骗，一定会觉得自己的眼睛是假的。”

这句话刚一说完，他体内的真气猛的勃发而出，犹如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般，涌入了叶萧的经脉！

叶萧大惊之下，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是很快就觉得手脚一阵冰凉，仿佛四肢都不再是自己的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操纵动弹半分。

更令他心寒不已的是，他体内的魔种开始急剧的收缩，宛如遇上了什么大敌，然后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心肺紧紧揪在了一起，呼呼喘不过气来。

“江……兄弟……你，这是何意？”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江立没有松手，不过仙医真气的涌动和缓了许多，淡淡的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的仙医真气，正好你体内的化魔真气的克星而已。”

仙医真气这四个字一出，叶萧猛的一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的盯住江立的脸：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显然是体内疼痛到了极点。

“只要我将仙医真气的一丝种子在此时种到你的体内，那么以后你的化魔真气只要一运行，我就能立刻察觉，并且能够随时将这颗仙医真气的种子爆发，让你七窍流血而亡！”

江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轻声的道。

这时已经可以听到隐隐的马蹄声，燕门铁骑速度极快，这不到十里的路程转瞬即到，现在已经快要来到了这座小丘之下。

“江兄弟，我可不相信……你这是在威胁我。”

叶萧的眼神从开始的震惊，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莫名的神色。

他身体内的那种钻心的疼痛已经开始慢慢减轻，而且一股舒适的气息开始渐渐的游动在他的四肢百骸，似乎正在修复着体内已经被化魔真气侵蚀的千疮百孔的经脉。

“我当然不是在威胁你。”

江立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叶萧仿佛没有听到渐渐接近的马蹄声，而是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双手原本是一种枯黄色，甚至已经隐隐有些发黑，这是过度使用魔功所留下的后遗症。

但是现在，他的双手却变成了一种健康的浅黄色，皮肤也从原先的黯淡无光变得有些透亮起来！

“仙医真气，果然是正宗的仙医真气！”

“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逆天的效果？”

叶萧喃喃的说道。

江立在一旁看着他的脸，缓缓的道：

“化魔功法虽然犀利，但是修炼界的魔功都有一种共同的缺点，那就是速度虽快，却损人寿命；以你的情况来看，即使你一直这么在漳州隐居下去，恐怕也活不过四十岁。”

“四十岁，呵呵……”

叶萧放下了双手，神色萧索的道：

“我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天理不容，如今我已经苟且偷生多活了十二年，已经足够了……”

“是吗？”

江立突然打断他的话，正色道：

“什么是天理？”

“别人算计你，想要杀你，难道你乖乖的把脖子伸过去挨刀，这才是天理？”

“别人杀你，你功力高，实力强，反过来杀了他，然后别人再因为这个来杀你，你再杀了这个想要杀你的人，难道这样做就是错的？”

叶萧蠕动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江立接着道：

“这是道法真经里的话，被人传诵了千百年，但是在我看来，其实这句话用在所谓的魔道里，反倒才是正解。”

“哦？此话怎讲。”

叶萧不禁有些动容。

他修习的化魔奇功正好是以道法真经为基，但是他却并不理解其中深一层的含义。

“天地无所谓仁，也无所谓不仁；天地生万物，并没有想要从万物身上得到什么报酬，而人帮助了别人，却往往希望能够有所回报。”

“那么你究竟是想做天地呢，还是想做人？”

江立淡然说道。

叶萧的心头犹如一道闪电劈下，他低下头，喃喃的重复道：

“想要做天地，还是想做人……”

正在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时，肩头上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了一下。

抬起头来，正好碰上江立的笑脸：

“这些东西可以慢慢去想，不过现在我们的麻烦已经来了，是不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咴溜溜”马匹鸣叫声响响彻四周，小丘的东西南北四面涌上了数十匹健马，将两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