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顾家，不仅把院子院外和药田收拾的好好的，连热水都是常备的。

她在院子里弄了个大缸，里面盛了水，经过日头曝晒，这会儿水温刚刚好。

苏软萌提了水回房冲洗了一下，换上了药堂的制衣，和小雨交待了一下去处，带着橙露再次出门。

橙露得了君维安的吩咐，就算她不带也会跟着，干脆也不再提让橙露在家休息的话。

苏元胡和苏元参都等在药堂前厅，看到她的打扮，一个无奈，个有些小得意。

但很快，两人便恢复了严肃，带着苏软萌往苏府走去。

自那日砸了苏家的大门，苏软萌便没有靠近过这儿。

此时的正门，已经完全的修复，竟看不出与原来有什么不同。

“你呀，冲动了。”苏元参留意到她的眼神，压着声音小声的瞪了她一眼。

苏软萌笑笑，不以为然。

虽然冲动，但她不后悔。

“这件事，这次老夫人还向太老爷告了一状。”苏元胡轻咳了一声，小声的提点了一句。

“告就告吧，我还怕她？”苏软萌撇嘴，“怕就不砸了。”

“你这丫头。”苏元参瞪眼，“一会儿见了你太爷爷，好歹给他些面子，要不然，他要帮你都不好说。”

“哦。”苏软萌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四堂长，五堂长。”正说着，大门洞开，看门的老仆迎了出来，目光落在苏软萌身上，便迅速的移开，低眉顺目的行礼，“大小姐。”

以往，他也听说过这位大小姐的厉害，不过，他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那天，他亲眼见识过这位的暴脾气。

那日砸门的气势，乖乖，到现在他都觉得腿肚子有点儿抽抽。

苏元胡冲老仆点了点头，在边上略停了停，看向了苏软萌。

苏软萌愣了一下。

“走吧。”苏元参抬了抬手，示意她走在前面。

“……”苏软萌沉默片刻，见两人还在等，只好开口说道，“两位堂长爷爷先请。”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只是药堂的药师，是晚辈。

苏元胡和苏元参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笑，妥协的走在了前面。

他们都是旁支，就算是身为堂长，可在持有家主印的嫡大小姐面前，还是要持礼的，可没想到，被这丫头给看穿了。

唉，小小丫头，心思这么透做什么。

苏软萌好笑的看着前面的两人，默默跟随。

苏府里，比起之前，热闹了许多，也纷乱了许多。

一路走到老太爷的院子，来来往往的药师医师无数。

花厅里，更是医师云集，正在讨论老太爷的疗方。

厅里厅外，就像分界线，将里外的人分得清清楚楚。

外面的颇为年轻，手里捧着各种医典，明显是打杂当助手的。

里面的，最年轻的看着也有三四十岁，这一部分都围着那些五十多岁的医师，侧耳倾听。

苏家太老爷苏常山还是那袭布衣，平静的坐在正上方，捧着一杯茶垂眸沉思。

“大伯，萌丫头来了。”苏元胡在厅门口停了一下，拱了拱手。

“快进来。”苏常山立即抬眸，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了一边，目光直落在厅门口。

其他人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侧头看了过来。

苏元胡和苏元参走了进去，站在厅门两侧，回头冲苏软萌笑了笑。

苏软萌有些无奈，但，人都到了这儿，转头离开也不是她的性格，细想了想，走了进去，客客气气的行礼：“见过太老爷。”

“丫头，又见面了。”苏常山哈哈大笑，冲她招手，“来来来，有个事儿问问你。”

“您说。”苏软萌往前走了走。

“说说，你对风症可有了解？”苏常山笑眯眯的问。

“……”苏软萌抿唇。

这是要考较她的医术？

“萌丫头。”后面，苏元参小声的催促。

苏软萌微侧了侧头，心里一软。

两位堂长对她的维护，是实实在在的。

她可以拂苏家别人的意，却不想伤他们的心。

“丫头，不用怕，在座的都是我们苏家的医师，纵有不懂，也可以学一学。”苏元胡也笑着打气。

不同于苏元参的小声，他是医堂堂长，就算是在这些医师当中，他也有底气。

“风症，有中风闭症、中风脱症、中风偏瘫、卒中前兆、面瘫误治坏病、顽麻怪症、鸡爪风症，还有一种，是肝胃虚寒，夹痰饮上冲巅顶引起的难症。”苏软萌一口气说出了八种。

只是，最后一种在中医里并没有确定的病名，说出来他们也未必懂。

“竟有八种？”

话音刚落，厅中医师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这八种，你可有良方？”苏常山问得更直接。

“……”苏软萌有些头疼。

她很不想掺和进去啊。

只是，苏元参说，老太爷是因为她才会这样……唉！

苏常山也不催她，眸光带笑，静静的看着她。

“有。”苏软萌长长一叹，点头，“除了后面两种比较麻烦。”

“好！”苏常山拍案而起，目光灼灼的看着苏软萌，大笑出声，“我苏家后继有人了！走，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爷爷。”

“太老爷，您不会是想让她治吧？她……就算是真有良方……到底年少。”旁边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忙站了起来，“广白大哥的病，可开不得玩笑。”

苏软萌侧身，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年纪小，是事实。

别人不信她，也不是头一次。

“嗯，你们倒是一把年纪了，经手的病症也多，你们有良方了么？”苏常山也不生气，笑呵呵的问。

那人顿时被噎住。

“丫头，你跟我来。”苏常山扫视了一圈，冲着苏软萌招了招手。

“太老爷……”苏软萌喊了一声。

“你应该喊我太爷爷。”苏常山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太老爷，您让我去看望老太爷，是算药堂任务么？”苏软萌却依旧坚持自己的称呼，问了一句。

要是药堂任务，是有酬的。

“算，算！”苏元参抢着回道，“丫头，你只管去，我给你按药堂最高酬的任务算。”

“元参，你莫要胡来。”那老者皱了眉，威严的看了苏元参一眼，沉声说道，“事关人命，岂能纸上谈兵，视如儿戏。”

“奚大小姐送来时，还没了气息呢，还不是萌丫头给救活了？四姑娘家的小顺，肚子上拉了这么长的口子，肠子都出来了，如今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你说说，萌丫头哪里是纸上谈兵？”苏元参很不高兴的反驳了回去，脖子梗得暴起青筋。

“萌丫头的针术，尚在我之上。”苏元胡慢条斯理的开腔，却是实力打脸。

他的针术在医堂也是排得上号的，恰巧，这说话的老者正好排他后面。

“小小丫头，难不成打娘胎里便学的医？”众人哗然。

“人外有人，我们苏家虽然名扬天下，但，并不是天下第一，难不成，萌丫头就不能得名师指点，打小学医？”苏元参直接回道。

“说的没错，自古高手在民间。”苏元胡和他一唱一和。

“你们且在这儿等着，萌丫头跟我来。”苏常山更干脆，将所有人留在了外面。

“太老爷不怕我把人治坏了？”苏软萌跟在后面，见游廊清清静静的，没有别的人，才开口问道。

“那是你亲爷爷。”苏常山笑着抬手捋了捋长须，问道，“丫头，你恨苏家么？”

“……”苏软萌一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原本是不恨的。”

“现在恨？”苏常山惊讶。

“也算不上是恨苏家，我只是为我母亲觉得不值。”苏软萌看着眼前平和的老人，认真的说道，“打小，我便听闻乡亲们对母亲的事各种赞叹，她若不是为了救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是，她毫不犹豫的自己剖腹，把活命的机会给了我，这样的母亲，谁不尊着敬着？”

“知秋是个好孩子，是苏家对不住她。”苏常山敛了笑，哀伤的点了点头。

“我来白鹿，原也是为了圆母亲的遗愿，我原以为，能有母亲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家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的。”或许是因为老人之前对她毫不犹豫的信任，让苏软萌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只是来了以后，见识了种种，不得不说，我对这样的苏家很失望。”

“你来之后的事，几位族老，还有元胡、元参都与我说了。”苏常山叹息着，“我离家三十余年，只看到苏家表面的红红火火，哪知道，根子却是烂了，追其根源，我责无旁贷。”

“您远在帝京，对族中事鞭长莫及，若有人存心要骗瞒，您也没办法。”苏软萌顿了顿，还是安慰了一句。

对这位老人，她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不，错了就是错了，鞭长莫及、远在帝京都不能是我失责的借口。”

苏常山却是认真的摇了摇头，说道。

“你爷爷一心扑在医道上，对族中事不闻不问，你父亲这些年也是一事无成，家主之名其实早就名存实亡，这些，我都知晓，可我却心存侥幸，只以为苏家人心齐，儿媳也是个拎得清的，又素来重视苏家荣耀，一般事不会出大错，可谁知道，她却因太过重视苏家的面子，做出这么多错事来。”

苏软萌安静的听着。

她听得出来，苏常山对苏老夫人很不满。

对此，她没兴趣帮着苏老夫人说话。

“不说这个。”苏常山看了她一眼，长长一叹，笑道，“丫头，我知道你在苏家受了委屈，不过，我们是医者，行医路上，能遇到疑难杂症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你总不能因为苏家对不起你，便放弃这样的好机会吧。”

“……”苏软萌愕然。

她想过苏常山看她的本事，可是，她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理由。

那病倒的可是他儿子啊，还是个上了年纪的儿子，一个弄不好，随时会嘎嘣的那种。

“更何况，你爷爷一生痴于医，这十几年来，他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其见识、医术、经验远在医堂众人之上，苏家如今风雨飘渺，更需要他这样的良才。”苏常山再次叹息。

他说这些，并不只是为了劝她出手，更重要的原因，是想让她知晓，苏家并不是没有值得她回来的理由。

“太老爷，您回来，是因为这次苏家的麻烦事么？”苏软萌却问起了别的。

从帝京到这儿，路程并不近。

君维安离开之前答应帮忙，而苏常山却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家里，算算时间，他出京时差不多就是君维安点头时，那么，现在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

“蒙圣上洪恩，差不多解决了，过几日，银子就能送进京去。”苏常山点头，看着她笑道，“放心，苏家人就算不做官，没了铺子、药山，但，只要人在，心齐，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药山没了？”苏软萌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君维安说，苏家只要能保住药山，就不会垮。

“嗯，卖掉换银子了。”苏常山也不瞒她，反而笑呵呵的笑，“丫头，苏家如今败落了，想要重振，良才不可缺，你可有意向接受家主之位？”

“！”苏软萌这下真的震惊了。

说好的只是去看老太爷呢，怎么就变成她有没有兴趣接任家主了？

苏家人苏意有个女家主？

“执家主印者，便是家主。”苏常山看到她这表情，好笑的摇了摇头，“当年，你父亲要考功名，家主印便交到了你母亲手里，那一年，她虽没家主之名，却有家主之实，那一年，也是我们苏家最风光的一年，只是……”

“！”苏软萌说不出话来。

怎么还能这样？！

“你母亲有大才，当年家主印交到她手里，也是我同意的。”苏常山说到这儿，有些难过，“却不知，竟是害了她。”

“您……知道什么？”苏软萌忙问。

难道，叶氏之死还另有原因？

“想知道？”苏常山睨着她。

“嗯。”苏软萌点头。

“治好你爷爷，我就告诉你。”苏常山笑得如同偷鱼成功的猫。

不得不说，苏常山抓住了苏软萌的心思。

她可以不在意苏家其他人，却不能无视叶氏的事。

当然，这也是因为苏常山给她的第一感觉还不错。

“我的报酬可是很贵的。”苏软萌笑道，“之前给袁子顺治伤，十万签，苏府老太爷的身价，翻几番没问题吧？”

“哈哈，少不了你的好处。”苏常山大笑，引着她往老太爷的院子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竟半点儿也没有担心的样子。

苏软萌心里小小的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