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无言。

他的怒气熄灭了。如同火焰被冷水浇了个透，堕入无尽深渊。他回到书院，抽出长剑，细细抚摸着，感受着，天地的颜色不再重要。他突然挥舞起来，这剑，是那样轻，自己的身体，是那样空灵，毫无重量，像被抛弃的叶，在愈来愈冷的寒风中，了无所依，随波逐流，同一叶扁舟，随时倾覆。

天地间刮起一阵风。

万物如风，风随剑动，剑随人动，人随心动。可是人着着实实陷在深渊，眼中一片黑暗。心又在何处？无尘不知，无尘遵循着生命的本能，任它而飘零。

黑色长剑，在空中舞动，随着风儿的气息。风势沉沉，逐渐聚拢，听从着剑的意志，向天空而去，片刻后带来更多的风，带来更狂暴的意志。

剑在鸣叫。铮铮作响，似有什么要进入它的体内。风在呼啸，天空上飘来一连串的乌云。

雷光闪烁。

雨来了。

无尘还在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狂风，听见惊雷，听见雨落，也听见，剑在鸣叫。

他无意识地继续挥舞，在这倾盆大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寒气侵袭，冬天，脚步沉着。距离子清的死，仿佛就在下一瞬。

无尘心乱如麻。他在黑暗里飘零，他走不出，走不出这片风雨。剑仿佛离他而去，自由自在，了无束缚。他慌张，他仿佛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他亲切地呼唤着他的剑，剑乖巧地躺在他的手中。

他开始慢慢挥动，像对待远方的恋人，只有思念在碰触般轻柔。

他愈来愈快，愈来愈快，如同许久不见的爱人。他的热情是那样炽热，他的气息澎湃而温情，要将对方融化，要深深印在脑海，要合二为一，要超脱这穹宇，摆脱世间一切桎梏。

他睁开双眼，重见光明。

此式，名为风雨。

天空中飘飘洒洒着雨点，乌云退却，弯弯一七彩裙带当空。

风雨过后，多见彩虹。

他想通了。

他打开《灵山狐记》，他要讲给她听，听完这剩余的故事，他便要拼尽全力，带她远去，或者在黄泉相遇。

一月有余，已是秋后冬初。

拂晓鸡鸣，月未落，昼未起。

刑场依旧在这西北市集。市集冷冷清清，冬日大漠极为寒冷，正逢年关，本也应张灯结彩，可因楼兰魔女，都选择离开楼兰，回娘家或者亲戚家过年，要远远逃开来，生怕沾染什么东西。

所以，只有无尘一人，立在这刑场前。

他不知道默白，还有长兄，还有那老者，为何都没来。自己断然是没有记错的。

是无尘来的太早。

红霞出，白昼起，月儿不甘落下，秋风已尽，无尘目极远眺。楼兰东处，荒漠连片，荒漠一度，便是十方，十方是焦墟，焦黑废墟里，藏着很多墓碑。

楼兰向西，群山绵绵，水流软软，所谓繁华，不过黄粱一梦。赤阳山，怀中天外陨铁，我本是死人，侥幸活着，期许那么多干什么。如果连子清小姐都不能保护，那我有何颜面，那我继续前行，还有什么意义。

心为蝼蚁，不惧天地。心恨天地，不为蝼蚁。

身后马蹄慢慢。

一行人绕过无尘，押解着子清，在这市集中铺设刑场，等待午时。午时阳光最盛，最能驱妖辟邪，消灾免祸。

子清跪在刑场中央，白色囚衣，长发披散，遮掩所有表情。

无尘向子清走去。

护卫横下长矛，拦住了他。

无尘拔剑。

风雨。

风雨欲来，无人可挡。就算其力通天，亦无可奈何这滔滔气势。

剑光纵横，并未碰及守卫身体。剑气呼啸，微风起，微风去。

守卫轻笑。

狂风忽至。

守卫后飞。

天空阴云忽现。雨去。无尘舞剑，风势渐微，乌云散去。

“何人擅闯刑场！”

“嗯？”司寇挥手，“拦住他。”

“退下。”默白冷喝。“他是子清好友，来见这最后一面有何不可？”

长兄立在一旁，半出剑身，寒光一寸，寒气一分。长兄暗叹，不愧是子清小姐看中的人。

“子清小姐。”无尘走近，半跪在前。

子清抬起头来，纷乱发丝中闪出脸庞。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很久没哭了，本来发了誓不再哭的，可此时她突然好想哭。

“你，你来干什么。”子清躲避他目光。

“我、我可是魔女，杀了自己的未来夫君。”

“我相信你。”无尘声音坚毅，“你不是那样的人。”

无尘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

“你，默子清，不是那样的人。你可怜我想进书楼，便把腰牌借给我，你可怜我想学武功，便让长兄特地招收陪练。你可怜我身体虚弱收入低微，每次都托他们用些更好的药。敢问这天，这样好心善良的女子，又怎么会是一个杀人凶手？”

“可是我平时任性娇蛮，顽劣不堪，没有一点女子风范。大家都说我是被娇惯宠溺坏了，才会犯下如此大错，给默家蒙羞。”子清眉眼低垂，碎发再度将面容淹没。

“不，你不是这样的。你任性洒脱，却懂得分寸，为了走一走满是落叶的小路，却舍不得赶走一个扫地的杂役，还非得等他妻子生病，为他作保，而我来了，你不过只是埋怨几句，还如此帮我。你虽然顽劣，又何时闯出祸事？至于女子风范，什么又是女子风范？女子所行之事，难道就算不得女子风范？”

“无尘——”她眼里泪花，细细流出，不太干净的脸上再添两道泪痕。

“这又是何苦，我都是将死之人了。”

“你还有一个故事没有听完。我也还有一个故事没有讲完。”

“是么，你讲吧。我听完再走。”

无尘一笑，“我不会让你走的。”

子清也笑，“我相信你。”

书生送走小狐狸后，他继续赶考，不幸落第。

所谓名落孙山常有不说，金榜题名为人传颂。书生盘缠用尽，虽无能工巧匠般技艺，但也有写字画画本领，替人抄誊诗书，糊口饭吃，再修书一封，告诉家人，勿念，安好，再考一年。

书生心善，时常救济穷人，生活虽清苦，也乐在其中。因为常常深夜读书，白日抄誊，身体逐渐衰弱，生了一场大病。

病是病了。街坊邻居请来巷口苏大夫，苏大夫替他把了脉，知道他家徒四壁却富有善心，免了药钱。

药是有了，可是又谁来照顾他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家闺女站了出来。

众人都说使不得使不得。王家是米商，算得上富庶，虽非大户，也断然没有让未出阁的女儿去照顾男子的道理，实在是有失清誉。

她只回了一句：“我女儿家都不在乎，大家又何必在乎呢？”

她日夜不辞辛劳，精心照料，书生的状况总算好起来。

书生记下了这份情。

来年终于金榜题名，还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好不风光。皇上要招徕人才，便赐婚公主。书生百般推辞，触怒龙颜。

皇帝下旨，为校验新科进士，顺体察民情之意，特派发县城，政绩卓越者，回京授予官职。

旨意一出，还没来得及向那王家女子道别，便被连夜催促赶到了边陲小县，县名无涯。

“可是苦海无涯之意？”

“正是。”

“不许打岔。”

“哦。”

“其实打岔也没关系，只要你想的话。”

“嗯。继续讲吧。”

无涯县地处南都邻近，穷山恶水，土地贫瘠，天气潮湿，虫蚁繁多。

书生感慨万千，这世间真是多试炼。就这一路上，民众多挖野菜捕野味充饥。他还好心收留一女子，女子父母双亡，身世悲惨，只得为奴为婢，不堪忍受，这才逃了出来。他实在不忍心丢弃，便收作侍女，陪伴左右。

可是此地，百姓清贫，却不舍故土，饱含深情，虽环境恶劣亦不动摇。他下定决心，自己定要用尽全部学识，造福一方，将这遍地荒芜永无出头之日之地，变成安居乐业，物产丰富的一方桃源，然后以此为中心，收纳饱受苦难之人，广施救济，正所谓灵山多狐，能救一只是一只。

何为善，此为善。见不平，要相助，若身死，亦相助。

“不懂。”

“意思是真正的善良是路见不平，一定要施以援手，哪怕搭上性命，也要勇敢上前。”

“他怎么这么傻。”子清眼神黯淡。

“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懂、不懂。”子清偏过头去。

“你以后会懂的。”

且说那小狐狸吧。本是九尾至尊，奈何仇家上门，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将她碎尸万断。她使出浑身解数，方得九死一生，断了八根尾巴，捡回一条性命。偏偏天公不作美，正是虚弱到了极点的她，中了猎人的捕兽夹。她不甘心却又疼得不行，止不住的哭。她不过是只妖，又有什么错。

“妖？”

“古语、古语。意思是灵兽，灵山有狐，自是灵狐。”

刑场高处，长兄、默白之师表情微动。

这时，书生救下了她。她修养一年，实力不减反增，化作人形，步入人间，寻找书生的踪迹。

她跟随进京赶考的人群，来到了偌大的京师。三月阳春，书理军器四院大比，星皇二宫同设招考，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喧闹祝愿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她误以为书生去年及第，便偷了昨年记录，挨个排查，不巧错过了。

那日书生金榜题名，又在皇宫大殿，皇帝亲试中拔得头筹，高中状元，风光满面。忽又高转直下，拒绝赐婚，连夜发配南疆，去做一个无涯县令。

后来她排查尽所有进士，方知名落孙山，万念俱灰之时听闻此事，好奇的紧，去偷偷瞧上一眼。

“然后呢？她认出来了吗？”

“当然。”

她知道那就是一年前的救命之人。却偏偏遭此不公，她毅然随行，路上化作一苦难女子，侍奉左右，护其周全。

“怎么了？无尘你怎么停下来了。”

无尘抬头，正午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在面无表情的天空，这个世界是那样冷漠无情。

“午时了。”

“是啊，午时了。”

“无尘，我有一个心愿。”

“你说。”

“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结局。我想听完。”

“不行。”

“不行吗？”

子清沮丧到了极点，她眼中的颜色渐渐褪去。

“那我换一个好吗？你可以不可以、可不可以抱抱我，虽然我现在很脏。”

“子清小姐，这——”无尘没有想到，子清竟然会提这个要求，他还是年轻之人，并未涉及男女之事，不由得面红耳赤，心生抗拒，何况，他心里，子清是恩人，是可爱的妹妹，绝不是恋人。

“叫我子清。”

“我年岁比你大，唤你一声妹妹可好？”

“好。”子清微微有些失望，又露出希冀的神采。

“子清妹——子清。”

子清甜甜一笑，靠进无尘怀中。

无尘拥住她，子清的身体在颤抖，她在哭泣。她在哭什么呢？无尘眉头酸楚，又要陷入那无尽黑暗。他极力抗拒，忽然耳边一道温柔呢喃，体内奇异的气息迅速膨胀，向外迸发。

“午时已到。分开他二人，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司寇投下令箭，守卫无情握紧兵器。

他柔柔推开子清，放开身心，沉入无尽黑夜。

让世界见识一下吧。

无尘拔剑，剑漆黑如夜。

这一招一式，名为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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