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故事

改旧

夜朗星稀，徐风匀净。只身赴往约定的地点，眸底无澜，心无杂尘，只觉得这悲欢十分可笑。而果不其然，烟柳石桥旁，流水娇花处，那人已至，殷切等待着不会来的人。

柳伴女儿桥，欲留女儿心。

女儿桥，乞巧桥。牵上姻缘，就此成为开始，余下皆靠命数。

面上不存有半分情绪，亦不注视他的神情，冷冷提出想要说一个故事的请求，便是掀开遮覆往事的纱幕。怪贩妖市，四处充斥着食人的巨口，人性之温情却屈指可数。说是天意作弄也罢，说是自身太沉沦于镜花水月的幻想也罢，因从未得到过的真诚心而动情，忘了这世道的丑恶。

“她，实在是痴愚了，却也可怜。”

自那次在深海中的死亡，这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他们的情，不知晓，人，未曾谋面，乞巧桥，不曾去过。叙述过往的点滴，眼神飘离四处，流眄地上芳草，遥眺空中皓月，无一物真正入眼，更遑论入心。指尖拈袖，任凭风拂发缕，溪水淙淙声响不断敲入耳畔，身旁那人却未出一声。

可真是深情，已看出他非腼腆之人，竟未曾出言打断一句。

讲完琴箕的故事后，便道出琴姬已死的事实。那人想作何举措，都与自己无关，便也完全对其无谓。

兀自走前，桥边，石碑伫立，轻抚那上面浮凸的三字，触感似在诉说岁月之漫长。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琴箕本欲开始为追寻幸福而活，而此行刚踏出第一步，上天就让她害死了心上人；你们本将要谈婚论嫁，而琴姬却输给了吾，从此，与你天人相隔。

多像啊，天意如此，这世间的情感如何能被命运成全。

“那次他们初相逢的乞巧桥，又名女儿桥，与现在这座女儿桥，是何其相似。”

琴箕道自己不配有来世，就是不想要来世。

转身欲离，不需要看，便知那哀至心死的人也放弃了性命。感情至深却不得成全，他也就是因为情深，便觉得更痛了。

若从未相信感情，何来如今痛楚啊。

“但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梦话，现实中不可能实现。”

视线垂下，随即便直行不顾。两侧都是绮景，夜风吹来，恰好这点点清凄让这颜色不浓不艳。然而不久后，等到红衰翠减那天，这无数杨柳又留得下什么呢。

不可能啊。

“不可能实现啊。”

最后一句，不禁就多了一分喟叹的意味，心中情绪如滴水落地般，倏忽一颤，便再无痕迹。和风娇花未曾入目半分，多年前便已死去的人，如何还会伤心，如何还懂爱，如何还看不明白这天之意呢。

“我被你坚定不移的真爱感动，只可惜，我已不再是弱水琴姬了。但我由衷祝福你，在天能做比翼鸟，在《金蛇狂舞》

已经入夜，灯火齐燃，满目的软红喜色，新岁将临的气氛已然洋溢在了有人的每一处，天涯海角，五湖四海，有人便有欢喜，有团圆，便有幸福。

此宴会，所招待的观众都自不同地方而来，无数的奏者来到此地，目的已经不完全是指间之器，心中之曲。

曲乐者，可以传达出乐师心中的喜乐悲欢、情感百态，而今夜的每一个音都是为祝年节之欢喜，在座的观众——无论雅俗皆可共赏。

“此乐并非属于吾众人，而是属于能听到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大家只需享受年节的欢喜便可，吾等众人献丑了。”

话音甫落，十指按捺于琴弦上，垂目凝视着，并以指尖在剔透的丝弦上轻轻划过，收着指尖之力，与平日不同的曲正在酝酿当中，不属于四病船琴，不属于赦天琴箕，属于所有的百姓与天地。

待众人心中的默契已来，一指勾弦，瞬间十指并作，是为自开场便已经欢快激昂的乐章。

奏至高潮，座下宾客皆欢，按照此会的举办者之言，时机一到，该是最关键与精彩的一章……

指尖力道猛然一沉，摇晃头颈间已经是满头赤发散开，凭风飘逸，曳曳蓬飞。沉腕一转已经是抬着琴底站起身来，一脚踏在琴台上，亲身置于屈起的膝盖上，抬扬下颌遥眺着远方烟火璀璨。

自占这台上的主位，并非心中所求之欲。但既然这般是计划所拟，琴箕也断无拒绝之道理了。翻袖，神琴平稳置案，细弦勾挑起声，若凤鸣清脆，停顿片刻，再一拨一剔，渐成曲调，悠长似涓流。揉弦百转，五音皆全，随风荡出透澈音色，有如寒冰乍破，枝头鸟雀啁啾伴歌，灵性非常。曲至终末，覆掌弦停，拱手揖礼，缓缓道来新年祝词。

“马踏飞燕，新春始至。祝君否极泰来，重申鲲鹏鸿鹄之志，惜时勤业，展望天地日月之光。*习神天响

天地泉冷，空山清宁，在周遭所有声息中，唯弦音独领风华，对比之下，万籁皆显得黯然。

数根丝弦注入筋髓后随即噬心的疼痛袭来，咬紧牙关，咽去喉中的呻吟，苦苦强撑着，全身心不观、不闻寰宇万物的变化，只专注于弦音的律动。

正尝剜心剔骨之痛时，变数陡生。冷汗涔涔濡湿了发缕与衣衫，浑身气力难出，牢记着他嘱咐说不可分神乱动的话语，抬眼艰难地凝视着突袭来的紫衫女子，齿间吐息渐沉，嘴角血迹斑驳。

担忧，惧怕。

……确实。

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自己虽生死由命，但御清绝为护自己周全，连命也不顾，为传承这一曲绝响，背负着三条人命之仇的苦楚，这般用心良苦、付出甚多……怎么能看他陷入危境，怎么能辜负这神天响？

虽着来人的逼杀不断，疼痛也愈发难遏。

眉间紧拧，咬碎了声音回咽，痛感愈留愈烈，撕心裂肺。敛眸凝思着默然不做声，屏闭五感，用心体会琴最为宁清的律动。

回想他所说之乐理，此时此刻周身上下就如入虚缈之境一般，身处空无；无光无色，无波无痕，寂静无声，无景无云烟。

是乃天地之间，唯己也唯琴。

琴无声，弦无音——“出有入无，谓之，道。”

心无翳，思无尘——“大雅依归，谓之，道。”

当身边无实物框架了心，无声音扰乱了心、无杂念束缚了心以后，才能真正做到忘我、忘琴。

眼中无琴，唯心中有琴；

耳中无曲，唯心中有曲；

指下无弦——弦在心中。

“天地在指间，浩然快哉，谓之……

伏羲神天响。”

再睁眼时已是心中豁然，内元疏净。

阎王三更响为至阴的地狱之音，万般怨念凝注在拨弦的指间，黑潮湍急，层层骇浪连波；

伏羲神天响乃至阳的自然之音，排遣了人的所有束缚，琴动海潮，清浪惊天之时，浩瀚也，磅礴也。

如此已臻至化境。经脉重塑结束，强忍着身上濒至极限的力竭状态，猛然提力退敌。

尘埃渐散，杳渺青烟浮动，适才所经历的是险些双双毙命的危机，回想刚才，心际依然后怕。他险些丧命了，为护这个在红冕里杀人不眨眼的自己无碍，为将伏羲神天响传承给与他有着血仇的人……他，险些就丧命了。

“……你无恙否？”

声音颤抖着难掩情绪的波动。急切地过去确认他之状况，翕唇战栗，情不自禁之下一行清泪落下，并不为任何人所觑见。

这无情人世间，有这么多不得解的事。

曾以为当天命为次时、再无其他事物可称天下第一，岂料到现如今才发觉，其实，人心中的感情才是最难说明的存在。

为了这一曲琴，值得吗？为一个手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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