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戚玊是哭着从戚府的后门跑了出去，只有小秋一人胆战心惊地跟着。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戚玊怎么也想不到示儿跳脱的性格，一旦离开了陋室，竟连小命都保不住了。而那个始作俑者，却是她的母亲，为的不过是示儿不曾好好照顾她这个王妃，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属意洗衣房的下人刻意羞辱示儿。

就像示儿那么倔强的人，怎么可能低头认错，就这般轻而易举地丢掉了性命。

戚玊悲从中来，加上这些天所见所受，就好像是隔夜的馊饭，卡在戚玊的喉咙里，咳不出，又憋闷的似乎要窒息。戚玊在得知示儿枉死那一刻，也就崩溃了，再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体面和规矩，贸然冲出了戚府，大哭在大街上奔跑。

她想逃出去，逃出戚府，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从此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懦弱而连累谁，再也不必背负着王妃的名号，让众人表里不一地对待自己。

她忘了，自己安分了二十多年，默默无闻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大哭一场就能变一个人。她也忘了，戚府之外的大街于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之地。

耳边的喧闹与吵杂忽地戛然而止，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看着戚玊窃窃私语。少顷，大家又各自忙于手中之事，似乎对这些早就司空见惯。他们看了一眼摔倒在地哭的惨烈的戚玊，身后追去的小秋，大家交头接耳，“必然是谁家的逃妾，派了人来追回去了。”

戚玊及笄之后，再不曾离开过戚府，哪里听过这些污蔑之词，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哭的更加厉害。

这时，一截墨黑绣兽纹的袖子伸至戚玊眼前，一只布满茧的手掌顺势捡起地上戚玊遗落的手帕，拍去上面的灰尘重新递过去。“姑娘可是想吃他家的糖糕？”

那真是一个温和又爽朗的声音，戚玊想，人常常不可貌相，否则这人的好嗓音，也不会与他令人讨厌的口气这般不相符了。戚玊快速接过手帕擦了眼泪，踉跄着站起来，扭头就走。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姑娘既然不是来买他家的糖糕，怎的人家老板的门口哭的这般厉害？莫不是忘记带钱，恰巧又被我看了出来，脸上觉着不好看，这才要走的？”

“胡说。”戚玊回头瞪向那个人，刚转头，便傻了眼。那个男子也正看向她，他一身黑色衣袍，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大家的公子。戚玊正担心自己一个女子，若是招惹了这些不该招惹之人，恐怕今日必然吃些苦头。

这时，正好小秋赶来，见状疑惑不已。多了一个人壮胆，戚玊多少心安一些，抬起头来说道：“公子莫不是有意嘲笑与我？”戚玊看着像是说的镇定，到底害怕，嗓音有些颤抖。

那人忽然一笑，又像是不愿在女子跟前失礼，所以有些隐忍，只从胸口处传来些微闷响。少时，他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唐突，不过是见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姑娘伏地痛哭，惹人猜疑乱嚼舌根，岂不白白败坏了你的名声，是以才出此下策。”

他见戚玊忽然咬着唇，红着脸低下了头，似乎突然反应过来很是羞愧一般。他拱拱手，说道：“在下并非有意为之，还请姑娘莫要怪罪。”

戚玊本就不是嘴巴伶俐之人，这会儿听闻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顾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不知该放在何处。

那人看后又是一笑，吩咐随从在老板家买了一包糖糕，包好他亲自递于戚玊，说道：“这些糖糕味道不错，就当在下赔罪了吧。”他见戚玊迟迟不收，便将糖糕推至戚玊的手里，“常闻悲极放流泪，姑娘必然是遇到了至悲之事，这些糖糕倒是甜，或可化解心中一二悲苦。”

戚玊一震，未曾想一个从未谋面之人，都比家中父母更为体贴，一时又流下几滴眼泪来。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矫情，赶紧收起了糖糕，抬头冲他微微一笑，“谢过公子好意了。”

“这才好看嘛。”他点点头，“你一个姑娘，明明长得如此美丽，为何常常低着头？”

戚玊脸上一红，又要本能地低下头去躲藏，手上糖糕传来的温热感觉，使得戚玊大胆地直接望着他的眼睛，目光相接时，戚玊的心脏忽然快速跳动两下，她想移开目光，可那温柔实在让人贪恋，竟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开。

她沉溺其中，任由一颗心在胸腔中忽上忽下。随后，她又鬼使神差地摸出方才的那条手帕来，说道：“我无以为赠，仅此手帕算作感谢吧。”

他愣了一愣，还是接了过来，说道：“上面的梅花绣的甚有风骨，这绣工非一般人可以比拟。姑娘，你绣的？”

戚玊点点头，他又说：“我必然好生留着。”说完便向她点点头，带着几个随从走了。

人已经走了没了影，戚玊还呆呆地望着，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人说好看，第一次被人夸奖自己的绣工了得。戚玊又看了看手中的糖糕，打开纸包，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糖汁在口中晕开，糖蜜非常，果然如那人所说，可以化解心中苦闷。

“这糖糕味道不错，小秋，你也尝尝。”戚玊像是得了厉害的玩意儿，急于像人展示一般，忙将糖糕递至小秋跟前，“小秋，快尝尝，比母亲院中做的糕点还要好吃。”

对戚玊忽然而然就愉悦起来的心情，小秋莫不担心，慌乱地小声说道：“小姐糊涂，你怎能将自己的手帕送于陌生男子？你忘了自己已经许配给晋王了？若无事便罢，若……戚家上下，便是小姐在内，谁还能落个好儿？”

“我……”虽不是什么大事，总怕有心人胡说八道。皇家的定下事，哪里荣得一丝半毫的瑕疵，戚玊显然也是后知后觉地返现了其中的不妥。甚至，那手帕就在方才，她还擦过眼泪，自己怎能糊涂至此？戚玊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寻了一遍，可人早就走了，哪里还有影子。

戚玊大急，“这可如何是好？”

“小姐莫急，好在那男子也不辺小姐的名讳，我们赶紧回府，只要府上不知道小姐出府了，倒也能遮盖过去。”小秋边说边拉着戚玊急急地往戚府赶。

戚玊一阵一阵地后怕，恐惧担心之中，手上一滑，糖糕的纸包掉在了地上，可是小秋根本没有给她弯腰去捡的时间，拉着她快速离开闹市。戚玊心中一晃而过的温柔，还没来得及细细珍藏，就在仓皇之间又被弄丢了。

她知道自己懦弱的性格，多年来习惯了躲藏和逃避，状似贼一般不敢见光的生活，小心翼翼地在戚家“苟且偷生”。可是，就在今天，就在那一刹那，她竟然感知到了阳光，似乎……光，是不是那么可怕的存在。甚至，还让人想要靠近。

卑微的人，一旦沐浴过阳光，便知道了阳光的好处，再也难以接受曾经阴暗的角落。戚玊知道，她不该，不该贪心，不该仰望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但是，心动了，她无法撒谎，更无法忽视。

那天回去之后，戚玊担惊受怕，她不是害怕那条手帕传来疑似定情信物的传言，或是自己即将一步登天的富贵生活发生某些改变，而是担心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她已经在角落中躲了太久，知道了阳光的温暖，便想一步一步进出去，靠近他的世界。不能许下任何承诺，至少还有安慰。所以这些心思，决不可吐露万一，已定亲的女子的其外心思，只会逼着她重新回到那个不堪入目之地。

想着大街上匆匆几句交谈，戚玊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多年之后，戚玊再回想起今日，也不知道可曾后悔过。

翌日，戚夫人果然把几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接回了家。临进门之前，戚夫人嘱咐几个女儿，在戚玊跟前务必要恭敬，对长姐不敬，便是对晋王不敬。女儿们显然面色讪讪，并不心甘情愿，却又没有能力反驳，只好勉强应承几句。

戚玊不善应对，便假称病了。戚夫人并不如戚玊的意，先是吩咐厨房炖了大补的汤汤水水，又是叫了大夫，带着几个女儿私自进了戚玊的屋子。戚夫人抱着戚玊就是一通嚎哭，心肝肉的叫着。

戚夫人本意是玩一出苦肉计，暗示戚玊当了王妃以后，不要忘了这当娘的疼爱，多多照拂家里。奈何戚玊根本不懂这些，一时被戚夫人哭乱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相劝。反倒是戚夫人，丢了台阶，下不去又下不来，甚至窘迫。

哭了一阵子，不见戚玊哄着，几个女儿旁观这一切，隐隐有些嘲笑之态，戚夫人脸上有些不好看，自己也觉没趣，假意擦了擦眼睛，这才收住眼泪。“玊儿，听说你心里不好，你几个妹妹都惦记着呢，这不，都来看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戚玊本想挤出个受宠若惊的笑脸来，可没人教过她，她根本不会，只能僵硬地笑笑，“一家子何必这般客套，妹妹们也都坐下来吧，咱们说说话。”

一时几人各方坐罢，戚玊对于她们而言，只是记忆中一个长姐的背影。而对于戚玊来说，那些妹妹们，好像都只是梦中才出现过的词。她们实在生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

从头到尾，也只是戚夫人一人大谈阔论，听得几人昏昏欲睡。

其中一个戚家姑娘实在坐不住了，借口家中还有事，起身预备告辞离开，其他几个纷纷效仿，都要回家。

戚夫人看看天色尚早，便道：“你姐姐就要家去王府当王妃了，也就今日还有时间跟你们说些家常，赶明儿再想姐妹聚聚，也是不能够的了。我看你们就留下，吃了晚饭再走不迟。”

莫说戚玊了，便是几个妹妹也看不惯戚夫人这等变化。当初因为长女木讷，戚夫人不喜，任由戚家作践，好好的女孩儿养在深闺二十七年不曾许配人家。今日好容易翻了身，又这般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舔着脸前来讨好。

饶是她们这些曾经也以欺负戚玊为乐的人，如今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她们几个眼神对视一番，便笃定地说道：“早上走的匆忙，现在才想起家中有些事务，改日再家来陪母亲和大姐用饭也是一样的。”

“你们家中能有什么事？”戚夫人好像在为方才找不到台阶下，几个女儿还要冷眼旁观的事“报仇”。戚夫人叉着腰，高高在上地说道：“你们夫君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混的最好的，也就在廷尉领了个闲职，能像是晋王一般为了家国大事忙碌？夫君无事，做妻子还能忙到那里去？今日谁都不准先走，都留下来陪玊儿说说话，吃了晚饭我叫人送你们。”

她们哪里能想到，戚夫人就这般大喇喇地将这些说了出来，当着戚玊的面，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实在难看。妻以夫为天，再是不好，也是她们的天，有怎能任由他人诟病？

“我夫君确实只有廷尉的一个闲职，可那不也是母亲千挑万选的女婿吗？”戚家女之中，大概除了戚玊，都不是好惹的性格吧。她呛了戚夫人一句之后，又接着说道：“我家中确实有事，不敢耽搁，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毫无惧怕戚夫人的怒火。

她是走了，也成功地激怒了戚夫人，剩下两个便更是为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干笑着陪着。

“还是你们两个懂事。”戚夫人啐了一口那跑的最快的女儿，一手拉了一个女儿，转眼就堆满了笑，说道：“等玊儿嫁进了王府，我就让玊儿在晋王面前多为你们夫君美言几句，升官指日可待。”

“母亲，我头疼得厉害，想睡一会儿。”戚玊感觉周身的力量再被一点一点地抽走，刚刚看到的阳光，便像是秋天之后的冬天，一瞬就能将周身冰冷透彻，毫无知觉。

她甚至不想再多看戚夫人一眼，慌乱地就将几人推出了门外。她靠着门板，任由戚夫人在门外大喊大叫，骂她当了王妃就忘了娘。她只剩下麻木，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抵着门边，一点点坐到地上，杏眼中满是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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